一高城万里愁
唐·许浑
客上菱津闻吹笛,春临绿浦远帆张。
潮满治街迎醉客,风喧河阳树。
青楼日暮杨花乱,汉水东流去渺然。
愁杀江南万里人,离肠恨雨谩沾巾。
此诗乃诗人客中送客之作。万里作客,又遇晚春,日暮杨花,汉水东流,此种情景,已够叫人愁肠百结,而竟又逢知友远别,离肠乱绪,更叫人情何以堪?全诗写景兼抒情,通篇未用一典,却于简谈中见新奇,朴素中见丰采。
“客上菱津闻吹笛,春临绿浦远帆张。”首联写送别情景。首句从所闻写起,笛声悠扬,春风送暖,令人心醉神迷。但知客临津吹笛,即知客欲作别远行。于是“春临绿浦”之景,亦自带有一种“绿暗红愁”的离思。而“远帆张”三字,更将客行渐远,渐难寻觅之状写出。此二句写景兼写情,亦情亦景,为全诗定了基调。
“潮满治街迎醉客,风喧河阳树。”颔联写治街潮涨,河阳风喧,仍紧扣“春”意。诗人将“潮”、“风”人格化,“迎”、“喧”二字赋于它们以主动的性格。其实,与其说这是写潮、写风,不如说是写诗人自己。他“临绿浦”送客,看“潮满治街”,听“风喧河阳”,以醉眼观物,遂使潮信、风声都仿佛给自己道喜、相迎。这种主观感情移入客观事物,物情亦似带有几分人情,这是唐诗常用的“移情”手法。
“青楼日暮杨花乱,汉水东流去渺然。”颈联写日落杨花,离情更切。诗人借“杨花”之“乱”抒发自己“乱”离情怀。此句与宋人“杨花落尽子规啼”句相比,虽都写杨花乱飞,但前者直接写“乱”,而后者却用“落尽”来烘托,意味不尽相同。此句与后面“离肠恨雨谩沾巾”句相关联,日暮、杨花,乃断肠时景物,亦离肠之象征。诗人借“汉水东流”写自己惜别、盼归之意,与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句同样,都是借江水之无情,来写自己有情,而意极含蓄。
“愁杀江南万里人,离肠恨雨谩沾巾。”尾联直写“愁”字。诗人用“愁杀江南万里人”一句,将“客”与“己”、“送者”与“行者”、“远客”与“故乡”、“游子”与“妇人”的愁都包括在内,似见“万里江南,皆此离愁,江南之人,皆此离肠”,真乃愁肠百结,各各如此。此句意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而抒情之深广,却胜过“玉门”诗。结句“离肠恨雨谩沾巾”,直写离愁结局,沾襟之泪,不须雨打,已自横流,见离愁之深重。此句意近“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哀怨泪沾巾”,但诗人之“恨雨谩沾巾”,却连绵不断,无有已时。
此诗写景兼抒情,通篇未用一典,却于简谈中见新奇,朴素中见丰采。全诗用对句者皆工稳,足见诗人功力之深。全诗写景兼抒情,情与景谐,以景说情,或以情说景;如首联写吹笛、春涨、风喧,皆以情说;颔联写治街潮满,河阳风喧,亦以情说;颈联写杨花乱飞、汉水东流,仍是以情说;尾联写离肠沾巾,仍是情语。全诗以“愁”为核心,由“愁”生“情”,以“情”说“景”,以“景”结“愁”,以“愁”贯串全诗,使情与景自然融合,意到笔随,情真意切。此诗之“妙”,亦正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