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宋 辛弃疾
更能消几番风雨,一夜熏风。欢娱未阑,肯放征云归去。红旗青盖,尽卷西风里,毅然不可留。
便教月宇,两面清辉,冷浸一天秋。飞来广寒,依然玉颜,深闺窃视,恨逐波流走。葱龙泪眼,娇奈参差甚,依约明河为斗。
人间平地亦崎岖,叹银汉何曾风浪,只解年年送归。当时谁料,结就种种,惹名牵利。醉梦偶堕,乳花飞燕,还知否、笑人拍手。
此词作于庆元二年(1196年)左右,时作者在信州(今江西上饶)带湖别墅闲居。在此以前,他曾遭到主和派的打击,但从此也更多地接触到的险恶和世态的炎凉,因而其词更多地表现了英雄志士有志难酬的悲愤。
词题“更能消几番风雨”是说,词人在风雨飘摇中的南宋朝局里,连短暂的欢娱都保不住,因而更谈不上能有多少“风雨”来消受。词中“欢娱未阑,肯放征云归去”之语,已自道破这种“欢娱”是暂时的。果然,下片便翻转此意,谓“归来怕流莺啼月,又成离恨”,可见这种“欢娱”是极其有限的。上片说“红旗青盖,尽卷西风里,毅然不可留”,下片即说“人间平地亦崎岖,叹银汉何曾风浪,只解年年送归”,便紧紧扣住“怕”字发挥。上片说“便教月宇,两面清辉,冷浸一天秋”,下片便说“当时谁料,结就种种,惹名牵利”,也紧紧扣住“怕”字发挥。上下片之间,有如两扇扇面,紧紧相扣,从而增强了词的表现力。
上片起句化用宋人王灼《淡山岩赋》语,但加“更能消”三字,便使词意成为“还能经受得起几番风雨”的意思,比原句来得深刻。接着“一夜熏风”一句,点明“风雨”过后,便是“熏风”。所谓“熏风”,即夏风。词意谓经过几番风雨,欢娱未阑,便又一阵熏风吹来,夏天又过去了。这是说,风雨过后,连夏天都过去了,那么,这“红旗青盖”的“征云”便更其“毅然不可留”了。
“红旗”二句,用比喻说明南宋中主和派得势,抗战派无法留在此中施展才能。词人借“红旗”喻指抗战派,“青盖”喻指主和派。史载当时韩侂胄等主战派,召用抗战之士,故云“红旗”。但不久韩氏失败,主和派又复,故云“青盖”又“尽卷西风”里。
“便教”三句,转入对南宋集团的另一面的揭露。词意谓:即使你教皓月当空,两面清辉,也冷浸着满天秋意,这是说,即使你教南宋暂时清明,也冷浸着满天秋意,因为秋天是万物萧索、成熟收获的季节,也是战争即将来临的季节。这里“冷浸一天秋”的“冷”字,与上片“更能消几番风雨”的“消”字,正好相应,说明的“清明”也是暂时的,也是冷酷的。
过片“飞来广寒”三句,笔锋转向月宫。词意谓:飞来月宫,依然玉颜,深闺偷眼,恨逐波流走。这是说,嫦娥飞来月宫,依然玉颜,但恨随着波流走,因为,她所偷眼看到的,正是波流所带来的“人间平地亦崎岖”的恶讯。
“葱龙”三句,是写嫦娥的体态。词意谓:嫦娥葱龙泪眼,娇依约明河为斗。这是说,嫦娥葱龙泪眼,依约,只能与天上银河相比,因为,她所偷眼看到的,正是银河中“人间平地亦崎岖”的恶讯。
“人间”三句,笔锋又转回人间。词意谓:人间的道路也象银河一样崎岖,叹息银河何曾风浪,只解年年送归。这是说,人间的道路也象银河一样崎岖,但感叹银河何曾起风浪,只解年年送归,因为,它只能象征南宋的无所作为,只是每年送归象辛弃疾这样的人归去。
“当时”三句,是词人对自己当年南归的感叹。词意谓:当年谁料,结就种种,惹名牵利。这是说,当年谁料到,结就种种关系,只是惹来名声和利禄,而不能实现恢复中原的壮志。
最后“醉梦偶堕”三句,是对南宋集团的辛辣讽刺。词意谓:醉梦偶尔堕在,乳花飞燕,还知否,笑人拍手。这是说,醉梦偶尔堕在,乳花飞燕的温柔乡里,还知否,笑人拍手,因为,这种醉生梦死,正是南宋集团所乐于如此的。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最大特色,是善于将比兴手法与象征手法结合起来,从而把词人郁结的悲愤,尽情地抒发出来。词中大量运用双关、借代、暗示等手法,特别是通过想象、借用嫦娥奔月等神话、传说,把词人郁结的悲愤,委婉地抒写出来,使人读之,倍感委婉深曲,激荡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