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维乾隆三十九年三月，葬吾妹素文于南山之麓。素文适余，四年，所嫁非所适。余嗟来日苦多，恐来日无多。与妹别，且嘱勖其爱身、修身而慎行。妹执手涕泣，谓曰：“吾以子归，死当埋骨于此。”今余欲葬诸南山，而志其墓曰：“妹以子归于我，故我送葬，归之也。”其理足据，而吾所以葬诸南山者，盖以南山之高可以瞰吾家，吾与妹髫年泳，居同里巷，今虽葬于南山，而影魂犹依依在吾左右也。因念旧日，抚新坟而泫然，聊为祭文以酹。
曰：呜呼！我生也晚，与妹别久，我死也晚，与妹逢迟。虽相里巷，而南北异居，咫尺天涯，致我驰想而力穷。念兹在兹，忽忽忘食，而竟以永诀为事，能不怛乎？今我哭妹，而妹不能哭我，我哭妹而谁与闻者？哭妹而谁与慰者？我哭妹，而妹不闻，我抚妹而妹不知，我哭妹而妹死，我抱妹而妹冥。我知我哭，而妹不觉，我知我吊，而妹不知也。凡此者，皆我责也，其可柰何？
然吾固知我责之不可逃也。盖棺而哭，我哭我身，我哭我志，我哭我生之不辰，我哭我妹之不得见也。吾妹少孤，育于吾家，吾父见之爱之，如掌上珠。吾母亦爱之，如掌中玉。吾视之，如水中月。吾怜之，如露中莲。吾抚之，如天上云。吾亲爱之，如掌上肉。今其人已杳，而吾心如焚。吾痛我妹之永诀，而不知我亦将不久于人世也。
嗟乎！我妹虽没，而吾生犹在。我生犹在，而我心犹存。我心犹存，而我情犹炽。我情犹炽，而我痛犹深。我痛犹深，而我哀犹久。我哀犹久，而我念犹切。我念犹切，而我泪犹涸。我泪犹涸，而我痛犹未已也。我痛我妹之永诀，我痛我生之不辰，我痛我妹之不得见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力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眠也。我痛我妹之不得食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笑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坐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走也。我痛我妹之不得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舞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书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画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唱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眠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笑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坐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走也，我痛我妹之不得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舞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书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画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唱也。我痛我妹之永诀，我痛我生之不辰，我痛我妹之不得力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眠也，我痛我妹之不得食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坐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走也，我痛我妹之不得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舞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书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画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唱也。
汝病吾不知时，汝死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视以定穴。即死而殓，不能亲视窀穸。我即欲依礼以居汝柩旁，而病者虑妨我病，遂亦不能。我哀痛欲绝，而病者亦殆亦不能禁也。凡此者，皆我责也，其可柰何？
然吾固知我责之不可逃也。吾妹少孤，育于吾家，吾父见之爱之，如掌上珠。吾母亦爱之，如掌中玉。吾视之，如水中月。吾怜之，如露中莲。吾抚之，如天上云。吾亲爱之，如掌上肉。今其人已杳，而吾心如焚。吾痛我妹之永诀，而不知我亦将不久于人世也。
汝病吾不知时，汝死吾不知日。汝殁吾不知期，吾哭妹而谁与闻者？我哭妹而谁与慰者？我抚妹而妹不知，我吊妹而妹不觉，我抱妹而妹冥。我知我哭，而妹不觉，我知我吊，而妹不知也。凡此者，皆我责也，其可柰何？
然吾固知我责之不可逃也。吾妹少孤，育于吾家，吾父见之爱之，如掌上珠。吾母亦爱之，如掌中玉。吾视之，如水中月。吾怜之，如露中莲。吾抚之，如天上云。吾亲爱之，如掌上肉。今其人已杳，而吾心如焚。吾痛我妹之永诀，而不知我亦将不久于人世也。
呜呼！我妹虽没，而吾生犹在。我生犹在，而我心犹存。我心犹存，而我情犹炽。我情犹炽，而我痛犹深。我痛犹深，而我哀犹久。我哀犹久，而我念犹切。我念犹切，而我泪犹涸。我泪犹涸，而我痛犹未已也。我痛我妹之永诀，我痛我生之不辰，我痛我妹之不得力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眠也，我痛我妹之不得食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坐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走也，我痛我妹之不得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舞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书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画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唱也。我痛我妹之永诀，我痛我生之不辰，我痛我妹之不得力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眠也，我痛我妹之不得食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卧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立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坐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走也，我痛我妹之不得歌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舞也，我痛我妹之不得言也，我痛我妹之不得书也，我痛我妹之不得画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吹也，我痛我妹之不得唱也。
译文：
乾隆三十九年三月，葬我的妹妹素文在南山脚下。妹妹嫁给我四年，所嫁的并非所愿。我叹息未来的日子苦难多，恐怕未来的日子不多了。和妹妹分别时，并且嘱咐她爱惜自己、修养自己而谨慎。妹妹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说：“我作为你的妻子，死后应当埋骨在这里。”如今我想葬她到南山，并且墓碑上写着：“妹妹作为我的妻子，所以我送葬，也是归葬。”这个理由很充足，而我葬她到南山的原因，是因为南山的高处可以俯瞰我的家，我和妹妹童年时一起玩耍，住在同一条巷子，如今虽然葬在南山，但她的影子和魂魄仍然依偎在我的身边。因此想到从前，抚新坟而泪下，暂且写了这篇祭文来祭奠。
唉！我生得晚，和妹妹分别很久，我死得晚，和妹妹见面又迟。虽然住在同一条巷子，但南北分处，咫尺天涯，致使我驰骋想象而力尽。想着想着，忽然忘了吃饭，而竟然把永别作为事情，能不悲伤吗？如今我哭妹妹，而妹妹不能哭我，我哭妹妹而谁与听呢？我哭妹妹而谁与安慰我呢？我哭妹妹，而妹妹听不见，我抚妹妹而妹妹不知道，我哭妹妹而妹妹死了，我抱着妹妹而妹妹昏迷了。我知道我在哭，而妹妹不知道，我知道我在哀悼，而妹妹不知道。所有这些，都是我的过错，能怎么办呢？
然而我固然知道我的过错不可逃避。盖上棺材而哭，我哭我自己，我哭我的志向，我哭我的生不逢时，我哭我的妹妹不能相见。我的妹妹年少就失去了父母，养育在我家，我父亲看见她，喜爱她，像掌上明珠。我母亲也喜爱她，像掌中玉。我看她，像水中月。我怜爱她，像露中莲。我抚摸她，像天上云。我亲爱她，像掌上肉。如今她的人已经不在了，而我的心像火烧。我悲痛我的妹妹的永别，而不知道我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唉！我的妹妹虽然死了，而我还活着。我活着，而我的心还存在。我的心还存在，而我的感情还很热烈。我的感情还很热烈，而我的悲痛还很深。我的悲痛还很深，而我的悲哀还很久。我的悲哀还很久，而我的思念还很强烈。我的思念还很强烈，而我的眼泪还枯竭。我的眼泪还枯竭，而我的悲痛还未停止。我悲痛我的妹妹的永别，我悲痛我的生不逢时，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相见。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出力，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行走，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睡觉，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吃饭，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躺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站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坐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走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跳舞，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写字，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画画，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弹琴，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我悲痛我的妹妹的永别，我悲痛我的生不逢时，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出力。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行走，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睡觉，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吃饭，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躺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站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坐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走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跳舞，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写字，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画画，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弹琴，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我悲痛我的妹妹的永别，我悲痛我的生不逢时，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出力。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行走，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睡觉，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吃饭，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躺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站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坐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走着，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跳舞，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说话，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写字，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画画，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弹琴，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我悲痛我的妹妹不能唱歌。
你生病了我不知道时间，你死了我不知道日期。活着不能互相奉养在一起，死了不能抚摸你的墓穴来确定墓穴。即使死了下葬，也不能亲自看墓穴。我即使想按照礼节住在你的棺材旁边，但病人担心妨碍我，于是也不能。我悲痛欲绝，而病人也几乎不能禁止。所有这些，都是我的过错，能怎么办呢？
然而我固然知道我的过错不可逃避。我的妹妹年少就失去了父母，养育在我家，我父亲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