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弄
李贺〔唐〕
江中绿雾起凉波，天上白云随落潮。
竹使唤女莲覆舸，荡桨慵妆迎孟嘉。
水风蒲叶飏邓斱，云雨青溪念武鸦。
未妨惆怅人间世，即此曾居鸾鹤家。
此诗当为李贺漫游江南时的作品。李贺诗中，“江南”出现的频率颇高，内容也颇为丰富。他笔下的江南，有风物清新的，有幽僻冷寂的，有富艳迷离的，也有神秘怪谲的。这首诗属于富艳迷离一类。
诗的前四句写景。首句从“绿雾”起笔，推出“凉波”二字，为全诗定下基调。江中弥漫的绿雾是凉爽的感觉，再望天上，白云似被落潮生出的力量所牵引，一起一伏，依着江潮的节奏飘动。前两句一取意于地，一取意于天，天地相连，江潮起伏，白云往返，构成一幅江天云潮图。后两句转写江中荡桨迎客的情景。竹枝为篙，唤女摇橹，莲船轻漾，懒慢迎客。竹使、莲船、绿水，构成色彩、香味、情致的组合，令人宛见江南水乡风物之美。
中间四句写因景生情，有传说，有想象，又将景物拟人化，显得亦真亦幻，怪诞迷离。第三句用《南史·谢朏传》的典故。谢朏幼时，出继从叔谢庄。他不到十岁，就“文章之美冠盖当时”，谢庄甚爱重他，曾携他由会稽至于新亭，“朏追赏美景，乐而忘归”。此处“竹使”即指谢庄。第四句用《神仙传》中仙人陵阳子明的典故。陵阳子明在丹阳山中采，迷不得出。他见一鼓枻唱歌，就请她示路。乃歌《青溪小姑》曲，并云：“中有白额虎，衔箭倍七躯。于人甚仁慈，盥濯当此溪。”子明乃随其歌声，遂得达山外。此即“云雨青溪”的本事。第五句“水风”承首句江风而来，“蒲叶”二字又暗点夏秋季节，“飏枱”二字又写出风力。第六句用陵阳子明事，想象青溪小姑思凡，凌风乘雨，来到人间，与孟嘉之类的人物相会。五、六句又暗用楚辞《九歌》中“扬灵兮降都，白日兮昧昧其将暮”的意，将“白云”落实为人间女子。
末两句感叹身世，将江南的奇异风物与诗人自己的坎坷身世联系起来，以问句的形式发出浩叹。诗人自幼才华出众，虽名动京师，却未得进士及第，只能带着悲哀和遗憾离开长安，到处漂泊。他曾“欲捞天河水，化为苍龙去”，却又“未得欹衡力”，只好“虚作非熊梦，谁人为赋酹醪翁”。这种处境，使诗人羡慕江南的鸾鹤之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此诗用典使事，或明用，或暗用，或正用，或反用，极尽变化灵活之妙，笔致错落有致，富于节奏感和韵律美。诗中揉合着江南水乡的秀丽风景和神奇传说，洒上诗人充满浪漫气息的想象之泪，读来倍觉风味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