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楼
唐 李商隐
迢迢五岭巴江外,远在三边碛里西。
春秋平乐垒,夕阳一片乱山西。
使君高阁长留客,锦席题书待陆机。
欲找金陵何处是,隔江犹见石头碑。
此诗,一贯地表现了李商隐“深情绵邈”的诗风,诗中“留客观景”事,殆有自寓。至于诗中的用典,乍看零落,实则意脉相通。
首联从地理位置上写作者置身其地的情景。“五岭”、“巴江”,均指南方;“三边”、“碛里”,均指西北塞外。作者南走天涯,远离故土,客中见景,百感交集。他由南方看到西北,想到了当朝牛、李争正烈,自己正为两方所恶,孤立无援,不禁悲从中来。
颔联写眼前所见之景,时值傍晚,夕阳西下,一片乱山,旌旗照耀,光影陆离。此联以“乐”借“落”音,以“乱”借“盼”义,匠心独运,含蕴无穷。
颈联写城楼上的宴饮。诗人以陆机比陆衮,可见推重之意。陆机是西晋著名文学家,与陆云并称为“二陆”,文才横溢,为当时文士所倾慕,此处借以赞美陆衮,以“高阁”、“锦席”相称,渲染出宴会的豪华隆重,又以“题书”借“狄仁杰”、“王勃”故事,再赞陆衮,可见诗人对此人器重之深。
尾联写诗人触景生情,由眼前的金陵城想到历史上的金陵城,遂以“欲寻”起问,以“犹见”收结。寻而“不见”,只“见”石头城上郦元所题的碑文,上写巨量之事,诗人借古伤今,无限悲愤,自在言外。
全诗层次清晰,承转自然,由景及情,由情及典,由典及人,由人及事,纵横交错,而又处处关合,脉理细密,浑然一体。诗中“寻”字、“犹”字,如纲提领,余意深长。
此诗用典较多,但自然贴切,毫无堆砌之感,如“锦席题书”借狄仁杰、王勃故事,写陆衮宴客,既见宾主双方身份,又见双方情谊之深厚,同时又曲折地表达了作者欲求援应举的心情。这种以书面语言来直接表现作者心情的,在李商隐诗中并不多见。
李商隐的咏史诗,素以“史”的扎实见称,此诗也不例外。首句引“五岭”、“巴江”以概南方,写“三边”、“碛里”以统西北边塞,气势先胜一筹。接着“”句点“乐垒”,“夕阳”句接“乱山”,亦是就地顺势,针线细密,毫不给人以突兀之感。尾联以“石头城”之“金陵城”收结,并暗纳“五岭”、“三边”于其中,针线更为绵密,且使全诗前后关照,完整无缺。
此诗“景”与“情”结合得亦甚紧密。古人认为“诗中有画方为绝作”。此诗“夕阳一片乱山西”句,便是一幅天然图画。不仅如此,诗的每一联都由此类天然图画构成。这些图画,又无不如“符契之合”,共同组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令人读之,酣畅淋漓,倍觉精神。
诗人在表达“情”时,多用“景”烘托,如首联以“迢迢”、“远在”烘托“五岭”、“三边”,使地域之辽阔与诗人之孤寂形成强烈的对比,更反衬出诗人的“远”与“孤”。颔联“一片”、“乱”诸字,又烘托出诗人心情的凄凉与悲怆。颈联“高阁”、“锦席”则反衬出诗人心绪的与不堪。尾联“欲寻”之不得,只“见”石头城上郦元所题之碑,又借“寻”字将全诗之情推向,结得余味深长。
此诗最显著的特点,还是诗人成功地运用了“典”。诗中运用“典”处,主要有四处:以“乐”借“落”音,以“乱”借“盼”义;借狄仁杰、王勃故事以赞陆衮;借郦元题碑以慨叹世事之变迁;借石头城故事以慨叹世态之炎凉。这些“典”的运用,或双关,或暗合,或反衬,或借喻,不仅使诗意蕴丰富,而且使诗的韵致委婉含蓄,韵味无穷。
李商隐的《安定城楼》诗,是一首既见“史”的扎实,又见“景”的浑成;既见“情”的浓烈,又见“典”的丰富的好诗。它令人百读不厌,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