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此诗是杜甫绝句中最有情韵、最富含“诗意”的作品,语言极浅极淡,却有一种悠远深长的韵味。此诗一上来就挑明了诗人忆旧、感世的本事。“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这里开门见山,直抒对李氏风采的倾慕之情。“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仿佛是从永无歇止的歌声笑语中采来的两个镜头,将读者带入了一个诗酒的世界。青年时代的杜甫,没有赶上好时候,像李白、高适那样,可以一展抱负,因此只能与岐王、崔九这样“同时名辈”来往,因而结识了李龟年。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当年在岐王宅里、崔九堂前,是相当鼎盛和风光的,曾经是何等的欢乐、何等的热闹,而今呢?却是“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时世之盛衰兴替,于此可见。
“正是”二字,把“江南好风景”与“落花时节又逢君”两句串在一起,于是而得出“风景”依旧而人事全非的。接着,诗人抓住“落花时节又逢君”这一时空交错的契机,把笔触转向叙事。寥寥几笔,将几十年的时代变迁和个人坎坷经历以及无限感慨俱凝入其中,为的是积蓄气势,引出下半阕的咏叹。“又逢君”,在“落花时节”里“又”见了李龟年,意味着别后多年,在此地此时重遇,都不禁为之动容。如果说前两句是杜甫对李龟年昔日的风采、艺术成就和两人昔日友谊的深情赞叹,那么,这两句则转入感慨身世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作为诗人自身来写,当然知道所谓“好风景”是赊的,在腹背受敌、灾难深重的祖国来说,根本谈不上“好风景”,这里并不是忽略了这个事实,而是要用“好风景”来反衬诗人内心的悲哀。诗人把世人之变和人事之衰,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写出对开元全盛日的眷念和对二人重逢的感慨。这样,诗人表达的是“悲陈事”,可写出来的却是“乐景”,以乐景反衬哀情,更见哀痛之深。实际上,诗人要表达的是:在国运昌盛时,他与李龟年等“名辈”也曾有过“寻常见”、“几度闻”的交往,在江南也“逢君”过,然而“安史之乱”后,他们流落江南,“风光”不再,后来李龟年飘零无定,诗人也自陷困厄。现在,正是落花时节,即使江南水乡的美丽风景,在有心人眼中,也不过是“落花时节”的“好风景”而已。“落花时节”这一连串四个字,既写景物,也暗喻诗人飘泊无依的凄凉之况,将世态炎凉、人事沧桑的变化形象地表现出来。
“落花时节又逢君”,在诗人的想象里,李龟年应该还是像从前一样,艺术青春和生命青春都该还没有消逝;而诗人自己呢,曾经也正当青春华年,拥有无数美好的记忆和希望。而今呢,已经是“落花时节”了,两人不期而遇,是多么难得与可贵!可是又暗转一层意思,即这“逢君”,乃是“又逢”啊,其包含的意味可想而知,感叹身世,蕴藏着相当深的感慨。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作为乐曲最后两句,写得余韵深长,久久萦绕在读者心间,表面上看来,这两句诗是即景生情,其实,在着笔之前,诗人的内心积蓄已久的感慨已经喷薄欲出。只要将诗的最后两句和杜甫《春望》中的诗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特别是其中“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两句联系起来,读者就不难发现:诗人此际“逢君”,实乃百感交集,激动万分。因为在这正处多事之秋,兵戈满地,战火连绵,而诗人,面对锦绣江山,想到自己垂暮之年,飘泊异地,不能重返故里,再见故人,于是,忧时伤乱,忧生忧己,一并涌上心头,随手拈来,一挥而就,给后人留下这千古不朽的诗句!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样的“诗外之诗”,笔外之笔,比起“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来,不是更加感人肺腑么?
该诗言简意深,字字含情,又不着痕迹,正是杜诗的特色。
全诗洗炼、含蓄,体现了杜诗“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