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燎沉香
宋 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江南,又过了、寒寒暑暑。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籍红紫付与泥塘。
译文
点燃沉香,消除夏天潮湿的暑气。鸟雀们在雨后呼唤着阳光,拂晓时分我偷偷听它们在屋檐下的“言语”。初升的太阳将带着宿雨的叶子烘干,水面上充满了荷叶的圆润,荷叶亭亭玉立,与晨风中款款摇摆。
故乡遥远,何时才能回去啊?我家住在江南,又经过了寒暑变换。花径里,一阵风雨,一阵狼籍,红紫凋零,随泥水而去。
《苏幕遮》原唐教坊曲名,来自《教坊记》“软舞”大曲《高娘茂觅》的过曲。双调,六十二字,一片起,二十四句。平韵。据周邦彦《集自注》云:“《苏幕遮》旧曲,仄韵,予少游汴都,得此词。后见田元均(即汴京知府盛度)云:‘余亦得此词于政和间,时西洛盛行。予意其必新声,为小词者,尤所难制。而此独谐律吕,同时咸谓之‘倚声圣手’。”
周邦彦这首词写乡思,乡思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沟通表达能力强的人,三言两语就能把乡思之情倾诉完了;表达能力差的人,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尽。这篇词就是采用了将乡思的感觉直接描述出来的方式。词借景抒情,情景交融,以荷贯串全篇。
上片于晨景中写出了高旷清和的境界氛围,描绘了一幅雨后荷池图;下片则表达了作者怀乡思归的情怀。
“燎沉香,消溽暑”此二句的意思是:点燃沉香,来消除夏天潮湿的暑气。沈谦《填词杂说》云:“薰衣燃香,固文人常事。”所以对此句不可坐实。沈初有似于刘永济《词论》云:“‘燎’字疑为‘爇’字之误。”其实沈氏所说,并不确切。因为“燎”有照亮义,点沉香而可照亮,此情可通。辞意只是营造一种氛围,于读者自有体会,故不必坐实。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的意思是:鸟雀在雨中呼唤着晴天,拂晓时分我偷偷听它们在屋檐下的“言语”。呼晴,谓鸟雀在雨中欢跃而呼天晴。侵晓,天刚亮时。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侵晨践春兮,扈耕而升降。”窥檐语,谓雀鸟绕檐上飞,互相呼应。唐李益《喜归遇云卿见别》诗:“隔竹见残雪,窥檐闻早梅。”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意思是:初出的阳光晒干了夜晚的宿雨,水面上荷叶清圆,每一片荷叶都挺出水面,亭亭而立。宿雨,经夜之雨。唐韩愈《汴州乱》诗:“春令生清昼,晨鸡未可闻。隔庭喓喓(指蚊)有鸣蛙,临路碜碜多来蝗。以此度凶岁,虽辛不怨嗟。吾非谏诤客,君用为可嘉。谁谓谏诤客,功不在兹霞。通衢枕大路,张盖布长街。宿雨冒青麦,晨风吹绿槐。清昼里街内,华灯溢高台。”清圆,清润圆正。唐杜牧《念金銮子二首》之一:“庭前玉座铺清露,梁上金衣点绛纱。”风荷举,谓荷叶挺出水面,迎风而举。唐李贺《折荷有赠》诗:“藕丝牵作缕,莲叶捧成杯。”
过片“故乡遥,何日去”点明“乡思”的主旨。“又过了、寒寒暑暑”为“故乡遥,何日去”补充了时间词,使“何日去”有了盼望中的具体时日。
“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籍。红紫付与泥塘”的意思是:花径里,一阵风雨,一阵狼籍,红的花紫的花,都付与了泥土池塘。红紫,指落花。唐李贺《将进酒》诗:“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又唐李涉《再宿武关》诗:“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付与,给予。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此二句意谓风雨后花落委于污泥中。
周邦彦的这首《苏幕遮》词由眼前的荷花想到故乡的荷花。游子远离家乡,又如此夏日,羁旅生活多少要牵惹起乡思。从“消溽暑”则可知是在暑季,与下片“寒寒暑暑”前后照应。
周邦彦为北宋末年的格律词大家,虽为婉约词宗,但其词作内容比柳永则更为广泛。他写羁旅行役之作,善于状景物,抒柔情,广采博收,兼容并蓄,有自己的特点,如这首《苏幕遮》,写乡思,而题材、意象都自出新意,为作者抒情小词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