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哀乐论
原文:
夫天地合德,万物合心,莫不结音而生焉。故宫商角徵羽杂比曰音,雅郑邕邰杂奏曰声。音有和声,而无哀乐;哀乐者,情之自通而会于声者也。
今施一旦之辩,欲论声乐之所在,非以八音为御也,直以心为主,情为变,音为出,犹以脍(切细)鲙(切细)为鲈(鲈鱼)也。
夫天地合心,万物合神,故曰神明之听,尽于声矣。夫嘈杂之声,非独听之,不可辩也;长短之节,不视之,不可识也。
夫音,所以纪物也,而非所以着(表达)情也。至夫八音之会,理而相感,亦自然之道也。
夫音,非独为乐也,理之自然,可叹可泣,可喜可憎者也。至于繁手促柱,变调移声,亦理之自然,非意之所能立也。
夫音,虽悲,不能无欢;音,虽乐,不能无戚。欢戚,犹有情,情自心生,非至音之感也。
夫音,犹锦也;情,犹花也。锦之丽(华丽)者,以花(花纹)为(成)之;花(花纹)之至(极)者,亦以锦(锦缎)之(成)之。
夫音,犹响(回声)也;情,犹应声也。响(回声)之(由)应声(响应),虽(即使)会(符合)于(在)音(音乐),非(却)音(音乐)之(由)致(引起)也。
夫音,犹水也;情,犹鱼也。水(音乐)之(能)致(引起)鱼(情感),鱼(情感)之(能)乐(享受)水(音乐),犹音(音乐)之(能)致(引起)情(情感),情(情感)之(能)乐(享受)音(音乐),岂(难道)其(它)水(音乐)之(由)致(引起)鱼(情感)乎(吗)?
夫音,犹风也;情,犹草也。风(音乐)之(能)动(引起)草(情感),草(情感)之(能)仰(依赖)风(音乐),犹音(音乐)之(能)动(引起)情(情感),情(情感)之(能)仰(依赖)音(音乐),岂(难道)其(它)风(音乐)之(由)动(引起)草(情感)乎(吗)?
夫音,犹响(回声)也;情,犹应(响应)声(声音)也。响(回声)之(由)应(响应)声(声音),虽(即使)会(符合)于(在)音(音乐),非(却)音(音乐)之(由)致(引起)也。
夫音,犹水也;情,犹鱼也。水(音乐)之(能)致(引起)鱼(情感),鱼(情感)之(能)乐(享受)水(音乐),犹音(音乐)之(能)致(引起)情(情感),情(情感)之(能)乐(享受)音(音乐),岂(难道)其(它)水(音乐)之(由)致(引起)鱼(情感)乎(吗)?
此论(此理论)虽(虽然)妙(深奥)而(然而)深(深刻),然(然而)其(它)理(道理)可(可以)知(理解)也。夫(那么)音(音乐)之(由)生(产生)也,非(并非)由(由于)人(人们)也,理(道理)自(本来)然(然而)也。
翻译:
声音是天地万物自然生成的,并非由人的意志所决定。音乐是声音的一种表现形式,它本身并没有哀乐的情感,哀乐是人心自发的感受。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音乐的本质,而不是用八种不同的音符来演奏。音乐的核心在于人心,情感的变化,以及声音的表达。这就像用切细鱼肉来制作鲈鱼一样,虽然鱼肉被切细,但鲈鱼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天地万物都有神明之心,所以我们可以说,神明的听觉,尽在于声音之中。嘈杂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就无法分辨;音乐的节奏,如果不看,就无法识别。
音乐是用来记录事物的,而不是用来表达情感的。至于八种音符的和谐,也是自然之理。
音乐并非只有欢乐,它也有悲伤;音乐并非只有悲伤,它也有欢乐。欢乐和悲伤,都是人的情感,情感是由心生,并非由音乐引起。
音乐就像锦缎,情感就像花纹。锦缎的华丽,是由花纹来成就的;花纹的极致,也是由锦缎来成就的。
音乐就像回声,情感就像响应的声音。回声虽然与声音相符,但并不是声音引起的。
音乐就像水,情感就像鱼。水能够引起鱼,鱼也能享受水,就像音乐能够引起情感,情感也能享受音乐,但这并不是说水引起了鱼。
音乐就像风,情感就像草。风能吹动草,草也能依赖风,就像音乐能引起情感,情感也能依赖音乐,但这并不是说风引起了草。
以上这些论述虽然深奥而深刻,但其道理是可以理解的。音乐的产生,并非由人决定,而是自然之理。
白话文对照解析:
在这篇《声无哀乐论》中,嵇康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音乐本身并没有哀乐的情感,哀乐是人心自发的感受。他强调,音乐的核心在于人心,情感的变化,以及声音的表达。这种观点在当时是比较前卫的,因为它否定了音乐对情感的直接影响。
嵇康认为,音乐是用来记录事物的,而不是用来表达情感的。他进一步指出,音乐并非只有欢乐,它也有悲伤;音乐并非只有悲伤,它也有欢乐。欢乐和悲伤,都是人的情感,情感是由心生,并非由音乐引起。这种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当时人们对音乐的普遍理解。
嵇康还用了一些比喻来阐述他的观点。他比喻音乐就像锦缎,情感就像花纹,两者相互成就;音乐就像回声,情感就像响应的声音,回声虽然与声音相符,但并不是声音引起的。这些比喻虽然有些抽象,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他的观点。
《声无哀乐论》是嵇康对音乐的深刻思考,他试图通过论述音乐的本质和与情感的关系,来揭示音乐的真正意义。他的观点在当时是比较前卫的,对后世的音乐理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