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笔驿原文翻译及赏析:李商隐这首诗背后的深意解析

筹笔驿

唐·李商隐

筹笔驿当丞相谓,武侯曾此驻戎行。

映江悬剑定千里,倚世屯兵走万觞。

云海茂陵刘氏寺,玺传梁苑宋家香。

君臣一梦今已尽,南国西川共断肠。

筹笔驿,在今四川省广元县北。《九域志》:“西县有筹笔驿,蜀相诸葛亮北驻军于此,筹画诸事也。”武侯,即诸葛亮,字孔明,三国时蜀汉丞相,出师伐魏,曾以“筹笔”为军事中心。这首诗,就是怀古。诗人来到筹笔驿,联想起诸葛亮在此筹划军事、运筹帷幄的往事,于是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七律。

首联点题,说筹笔驿是诸葛亮当初运筹军事的军事营垒。诗人称诸葛亮为“武侯”,是借晋代汉之意,以表示自己对诸葛亮的敬慕。“曾此”二字,有追念意,也可使人想象到诸葛亮当年在此运筹帷幄的雄姿。

颔联两句,具体地想象、描述了诸葛亮在筹笔驿“筹画”军事的两种情景:一是“悬剑”定计。诸葛亮入川时,刘璋推他为军师,临行曾“因言兵事,设八阵图于白帝城下江中”,使“江流自三峡以来,皆曲折东行。至瞿唐,乃东转北流。江中忽有堆石,谓之滟滪滩。其状若蟠龙,然舌半入江,仰视但见半石,而触著即沉,不可得过。诸葛亮乃绐东吴,使将船十艘,载五行人也,上束柴积刍,灌以膏油,于上流顺风纵火焚之。虚垒示形,令吴将果疑。然舣船安行,径至瞿唐沙尾,而须臾亦尽。吴将乃不敢进,乃还。此即所谓‘上通五车之策,下习白马之书,赈恤羸馁,存视高辛,以收陵川,悬脍蜀都,然后封植五岳,考绩五山,此诸葛亮所悬也’”(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这就是“映江悬剑”的史实。二是“屯兵”拒魏。建兴八年(731),诸葛亮出祁山,魏将张郃领兵迎战,诸葛亮使魏延、吴懿疑张郃于箕谷,自率大军攻祁山。张郃闻讯,急令部将王冏守陇西,自己率兵迎击诸葛亮。诸葛亮遣马谡督诸军驻街亭,自率精兵十万城列陈于西城。“懿等见大兵,疑亮无备,遂不敢击”(见晋陈寿《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这就是“倚世屯兵”的史实。这一联,诗人用“悬剑”和“屯兵”两个典故,形象地再现了诸葛亮当年在筹笔驿筹划军事、运筹帷幄的雄才大略。

颈联,从空间落笔,宕开一层,想像、议论诸葛亮虽死而遗踪犹在,所谓“遗事逸响,千载寂寥”(南朝梁江淹《萧何墓下作》诗句)。上句说,诸葛亮虽死,但遗踪犹存,就像当年汉武帝求仙不得,在茂陵(汉武帝墓,在今陕西省兴平县东)空自嗟叹,而诸葛亮的,却像当年汉武帝所追求的“白云”“青气”,弥漫于天地之间。汉武帝求仙无着,空自悲叹,是徒然地做白日梦,而诸葛亮则功业垂成,英名永存,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下句是说,诸葛亮虽死,但就像当年扬雄所歌颂的宋玉那样流风余韵,永传后世。扬雄曾作《琴歌》道:“唐虞世兮麟凤游,秦政兮虎狼叱,汉祖起兮云开,媠龙逢兮身首别,魏祖谲兮争神器,汉祚云兮亘千载,潜藏津兮幽且塞,蔽天网兮聊且射。(扬雄《琴歌》)“(宋)玉之防道兮,繇以潜夫。和糴氏兮配耦兮,陨获乎世兮壎乎天。繇乃自伤兮以废,终穷乎此年。卒没世兮,离湣湣以苟难。出鲁诗兮愍周道,寘其书于梁之庑兮,以俟君子之览悟。宋玉、扬雄,皆西汉时人,其生当在诸葛亮之后。扬雄《琴歌》,是借宋玉、屈原之事以自慨,而云“宋玉防道”,则是借宋玉之事以颂扬诸葛亮。宋玉事见《楚辞·九辩》序。宋玉,战国时楚国人,曾事楚顷襄王。扬雄《琴歌》云:“媵辰曼兮日薄,毅兮众果。凌恒山兮高阿,逾崮嶷兮峣峩。挥长翟兮彀云外,扬灵旗兮即翳翳。龙骑龙兮辇麒麟,览遨游兮历九阃。抚长剑兮玉珮,竦威仪兮如神。张罗辟兮偃月,遂儵逝兮播越。出畦径兮叫阊阖,倚玉兮自刎。皇愀愀兮寮廓廓,熙焘焘兮炜煌煌。卞和泣兮埙且篪,濯冠缨兮涕沾衣。愁收否兮日冥冥,放濯发兮临风漪。哀吴兮忘疑,遵陵兮踌躇。廓久夜兮昧旦,冯不逮兮遐逝。嗟宋玉兮心醇,遵养兮独贤,保厥美兮无捐。遗诚存兮我思,纡纡兮若罗。揽茝兮蔼芳,扈化兮冥祥。凌高崖兮长陵,遵赤岸兮嵚崟。临清川兮开怀,对青林兮纡怀。乃援缨兮入渊,抚杂毛兮蹶猳。仰天兮请剑,仍蔽兮复掩。乘回风兮载云旗,夕余兮深疑。援琴兮鸣籁,叩膻兮吹矣。左斑兮右豹,扬灵兮高逝。览遨游兮四荒,恐玄鹤兮惊起。扬雄《琴歌》所说的,正是李商隐这里所说的“云海茂陵刘氏寺,玺传梁苑宋家香”。

尾联,从时间着笔,感慨武侯(诸葛亮)与唐室(诗人所处的时代)一盛一衰,武侯遗踪与诗人此日登临而“尽”,感慨深沉。“君臣一梦”,是说武侯与唐室君臣都如短梦,转眼即逝,现在武侯已成古人,唐室亦非昔比,两朝空有山河存在,而人事已非,唐室与武侯事业尽矣。诗人以“南国西川共断肠”收束全诗。西川,指四川。诗人以“西川”与“南国”对举,就空间而言,是从南北两个方面着笔,与首联“映江悬剑”相呼应。就时间而言,从武侯到唐室,历千年而“共断肠”,正好把中间两联贯穿起来。这样,全诗就显得首尾圆合,一气呵成。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思深意远”(清屈复《玉溪生诗笺注》)。诗人把古人古事熔于一炉,以十分简括的诗句,表达了深邃的怀古之情。诗的结构,一从空间落笔,一从时间着笔,空间,写诸葛亮、唐室;时间,写武侯、诗人。全诗自始至终,以空间、时间错综交织,而诗人怀古之情,则隐蓄其中,全不露出,直至结句,才以“共断肠”点出,这样写,不仅构思精巧,而且,使得诗意,十分蕴藉。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另一个特点,是“用事深妙”(清屈复《玉溪生诗笺注》)。诗中用事,或明用,或暗用。如颔联,用“悬剑”和“屯兵”两个典故,就是明用。颈联,用扬雄《琴歌》和宋玉之事,就是暗用。由于这些典故,或出于《三国志》,或见于扬雄《琴歌》,或源于一般史书,虽然是用事,却似乎毫不使人感到是用事,而只是觉得诗人正在叙述诸葛亮当年的情景,从而增加了诗的蕴藉之致。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再一个特点,是“寄意遥深”(清屈复《玉溪生诗笺注》)。诗人写这首诗时,唐室早已衰落,诗人亦已晚年,这种际遇,与诸葛亮、刘备际遇汉室衰落之时颇为相似,诗人“辍饭吐哺,见贤而思齐焉”(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表》)。于是,诗人瞻前顾后,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寄意遥深”的诗。诗人写诸葛亮,意在写唐室,写自己。这样,这首诗,就不仅是一首怀古诗,而且,是一首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讽时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