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昌宫词
唐·元稹
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
又有墙茨亦渐倾,野径阴阴草木生。
夕阳满绮陌,春草生池苑。
磻石何累累,古宫桑绕遍。
盘石暂可憩,凿井苍悒悒。
一闭群仙去,复闻羽人语。
墙西寒芜多,墙外秋山曙。
墙内无人觉,墙外行人怒。
夕照临轩台,上宫苍郁盘。
遗甃坠地已,宿草无人看。
黄昏尘土住,应门有犬吠。
西去却无门,东归亦多难。
山花又几树,去住意相伴。
回看归骑下遥天,引以为别心无限。
连昌去里近,崆岭鬓蹉跎。
从客乞余力,乘鞍上连坡。
宫边老翁为余泣,小年见游曾不识。
云臣昔行奏御歌,皇上迎笑臣起舞。
金舆迤逦向西驰,仙乐缥缈来逶迤。
玉皇鸾辂千云随,垂衣穆然蔽光仪。
宫人扫路恭候处,惟畏天寒珠翠悲。
当时不敢奏君前,却入西关随里闾。
连昌尚如此,他日更何如。
我辞君,君辞我。
君衣青青君不语,青尘蔽日罢驰道。
行到宫前又却回,便随诸贵青门外。
从臣皆里士,相送郊垧外。
重臣悉故吏,相顾无别颜。
归来得便即入奏,风尘满面不知愁。
奉诚园里新栽竹,长桥复经旧行路。
青青竹笋迎夏簟,两两新蒲夹岸呼。
我昔于此邀稚留,稚留与我增离忧。
愁来藉竹视江流,闲卧藤床数花头。
昔年天子来行幸,漏泄都人未敢眠。
潜随佳丽密寻幽,知是连昌第一游。
初上御路遥相望,但见红旆拥青沙。
旌节未向仙台下,羽轮已入香槐花。
回瞻四门已闭,中路有云如犬牙。
金鞭玉勒纷纵横,夜半浮光天未明。
千官尽束丝绶色,妃主俱著走马缨。
当时赐名各多少,岂问宠兮宫正名。
吾今老病独不健,念此涕泪沾中胸。
纵令窥见帝宫阙,即却惆怅为卿士。
昔时繁丽今何在,空名故国号连昌。
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
老人重说宫外事,请我仍为前代述。
东风吹雨过青山,却望千门草色闲。
在位应须长不去,人生一日不须谙。
【注解】:
1.绮陌:纵横交错的道路。
2.磻石:连昌宫中的石。
3.羽人语:仙人的声音。
4.墙茨:即茨墙,以草覆墙。
5.西关:洛阳西关。
6.里闾:即里巷。
7.奉诚园:在洛阳禁苑中。
8.夏簟:即竹席。
9.稚留:元稹的堂弟。
10.红旆:红色的旗帜。
【韵译】:
连昌宫中的竹子真茂盛,年深月久无人过,如今竹丛森森似箭束。
宫墙也渐渐倾斜了,野径荒芜,阴阴地生长着许多草木。
夕阳照着长满杂草的曲折小路,春草蔓延生长在宫池苑囿。
宫前磻石一重重,宫中古桑也环绕。
盘石上可暂时安息一下,凿的井却令人悒悒不舒。
群仙已一闭而去,又听羽人说仙话。
宫墙西边萋萋荒草,墙外却是秋日明山。
墙内无人觉察,墙外行人恚怒。
夕阳光临殿阁楼台,上宫苍郁纡曲。
宫墙也崩颓落地,阶下荒草无人看。
黄昏尘土也停止飞扬,有犬吠声在应门旁。
西去无门可通,东归也困难重重。
山花又开几树,去住两意相伴随。
回看归骑下遥天,别情无限引以为伤。
连昌宫离这里很近,崆岭路上鬓已斑。
托人出力从客乞,乘鞍上连坡。
宫边老翁为我哭,小年见游曾不识。
臣当年曾奏御歌,皇上曾迎笑臣起舞。
金舆向西驰逦迤,仙乐缥缈来逶迤。
玉皇鸾辂千云随,垂衣穆然蔽光仪。
宫人扫路恭候处,惟畏天寒珠翠悲。
当时不敢奏君前,却入西关随里闾。
连昌宫尚且这样,将来更不知怎样。
我辞别君去,君也辞别我。
君衣青青君不语,青尘蔽日罢驰道。
行到宫前又却回,便随诸贵青门外。
从臣都是里巷人,相送郊外。
重臣都是故吏,相顾没有别色的颜容。
归来得便即入奏,风尘满面不知愁。
奉诚园中新栽竹,长桥复经旧行路。
青青竹笋迎夏簟,两两新蒲夹岸呼。
我昔于此邀稚留,稚留与我增离忧。
愁来藉竹视江流,闲卧藤床数花头。
昔年天子来行幸,漏泄都人未敢眠。
潜随佳丽密寻幽,知是连昌第一游。
初上御路遥相望,但见红旆拥青沙。
旌节未向仙台下,羽轮已入香槐花。
回瞻四门已闭,中路有云如犬牙。
金鞭玉勒纷纵横,夜半浮光天未明。
千官尽束丝绶色,妃主俱著走马缨。
当时赐名各多少,岂问宠兮宫正名。
我今老病独不健,念此涕泪沾中胸。
纵令窥见帝宫阙,即却惆怅为卿士。
昔时繁丽今何在,空名故国号连昌。
连昌宫中满宫竹,年深月久无人过,如今竹丛森森似箭束。
老人重说宫外事,请我仍为前代述。
东风吹雨过青山,却望千门草色闲。
在位应须长不去,人生一日不须谙。
【解析】:
《连昌宫词》是元稹的代表作,在《新乐府》中也是压卷之作。它反映的历史事件是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由通州司马召还,正月二十一日,随肃宗、代宗、德宗三朝重臣李绅等上表请迎佛骨事,先抵凤翔,然后赴长安。这首诗便是在赴京途中,行经连昌宫,因今昔对比而感伤唐王朝国运衰颓之作。连昌宫是唐高宗时建的游宫,故址在今河南宜阳连昌山。
诗开头八句,以满宫竹、渐倾墙茨、阴阴野径、春草池苑等荒凉景象,写出连昌宫昔日的繁华已空成遗迹,如今只有一片凄凉。它很自然地引起诗人对连昌宫昔日盛况的追忆。从“初上御路遥相望”到“岂问宠兮宫正名”一大段,就是写当年连昌宫迎驾的盛况。但这样写,只是为了以昔日的盛况,反衬今日的荒凉,作为全诗的重点所在,是后面的“我今老病独不健”一段。这一段,诗人把当年随佛骨迎奉使赴京,亲见迎佛骨的盛况,作了极其生动的描述。写御路遥望,红旆青沙,羽卫千官,妃主走马,极尽铺叙,把当时那种、热闹、威武、庄严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接着,笔锋一转,说自己不敢在皇上面前奏事,却随人们入里巷,出西关,流露出对这次迎佛骨的失望和不满。然后,以“连昌尚如此,他日更何如”的感叹,把全诗推向。诗人把笔收回眼前,写自己老病,不能追随迎佛骨的队伍,为此感到惆怅,对于今日连昌宫的荒凉,感到无限悲伤。
诗的最后四句,是全诗的尾声。它以老人重说宫外事作结,点明诗人写作此诗的缘起,并且以东风、山雨、闲草、千门作比,劝诫者应常保富贵,不要一天不如一天。
这首诗的特点是,诗人把今昔两个不同时期的六种不同景物,宫竹、墙茨、野径、春草、御路、红旆等,加以鲜明、生动的描绘和层层逼真的刻画,构成了一幅幅图画,并且把这些不同时间的图画,巧妙地联成一体,互相映衬,互相启发,互相补充,互相丰富,使人感到真实、自然,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诗人又把这些景物贯串在连昌宫昔盛今衰的感慨之中,使全诗曲折回环,一唱三叹,余韵无穷。诗人运用对比的手法,使全诗前后映照,明暗交错,更加突出了连昌宫今昔的不同,从而增强了诗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