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天春词
唐 刘禹锡
春风吹已老,王谢盛繁华。
红粉恋高楼,金弦恋芳华。
翠房开暗宇,筝柱列仙家。
管急丝繁拍,诗成道迥斜。
千门足堪醉,一钥颜无涯。
顾盼遗光彩,动转成妍姿。
暮逢管上曲,春气入。
自兹在何处,锦衾长独垂。
这是一首和诗,也就是古人所谓“酬和”,是应人之作。白居易原唱《春词》云:“春风先暖閤风楼,偷得新声胜旧愁。尽日有人能共醉,实时无伴独寻幽。闲花开满茱萸带,侧叶交缀葡萄沟。自叹花须能落尽,不须沈醉始归休。”显然,白氏原唱,意态秾丽,语极纤艳,有“腻香红透曲尘衣”的脂粉气。
刘禹锡这首和诗,却写得高华而不浮艳,丰姿华采而雅意内含,显得比较“高绝”。从表面看,此诗似乎只是和白氏原唱一样,写了一位贵妇人的春日生活,而实际上,此诗过经精心构思,并不只是流连光景,而是别有寄托。
诗的前六句,写华屋中贵妇的春日生活。首句“春风吹已老”,意谓春风吹拂,光阴迅速,不觉间已值暮春,暗喻贵妇人之盛年将逝。次句“王谢盛繁华”,用王谢家族之盛况,喻贵妇人之盛年。三四句“红粉恋高楼,金弦恋芳华”,写这位贵妇,留恋高楼,把玩芳华,寻欢作乐,极言其贵而富,盛年之可乐。五六句“翠房开暗宇,筝柱列仙家”,写华屋之陈设,极言其精美华丽。七八句“管急丝繁拍,诗成道迥斜”,写贵妇以丝竹怡情,以诗词遣兴,极言其才情。末二句“千门足堪醉,一钥颜无涯”,写贵妇之生活,极为,一任其情。
以上六句,只是为下文的转变作了铺垫,是“欲擒”之势。诗的下六句,突然转变,写贵妇的孤独寂寞,是“故纵”之势。最后四句,是全诗之精髓,也是全诗之转折。“顾盼遗光彩,动转成妍姿”,写贵妇昔日之美好。这种美好,并不能永远,更无法掩盖其内心的孤独。末二句“暮逢管上曲,春气入。自兹在何处,锦衾长独垂”,写贵妇当前之寂寞。过去顾盼生光,动转成姿,如今却是“锦衾长独垂”,其中变化,令人嘘唏。
此诗之“妙”,首先在于“转变”。全诗从“盛年”之可乐,忽变为“盛年”之将逝,再变为当前之寂寞,波澜起伏,非一般平铺直叙之作所能及。此诗之“妙”,在于“含蓄”。全诗虽然只是写一位贵妇人的春日生活,贵妇人的生活,往往和帝王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此诗之“盛年”之可乐,不妨看作是帝王之生活的缩影;此诗之“盛年”之将逝,不妨看作是作者对帝王之生活之警告;此诗之寂寞,不妨看作是作者对帝王之生活之否定。诗人只是“不著一字,尽得”,把这些意思,含蓄地表现在全诗之中,使人读之,只觉此诗只是写一位贵妇人的春日生活,而别的意思,则全归读者自己去体会,这就是所谓“尽而不尽”。此诗之“妙”,在于“精工”。全诗对句极多,几乎全是律句,而且平仄极严,用字极精,显示了作者“诗豪”之名,名不虚传。
这是一首“深而不晦,美而不浮,巧而不碎,艳而不妖”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