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
唐 刘禹锡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是刘禹锡组诗《金陵五题》的第一首,全诗着眼于石头城周围的地理环境,在山水潮月的烘托与映照下,抒写古今盛衰之感。全诗使用了曲折委婉的笔触,对六朝兴亡和自然风物隽永的感慨,有“花”一曲遗风。
“山围故国周遭在”,首句连缀“山”“围”“故国”“周遭”四个界限性强的词语,先写“山”的重围,再写“围”着的“故国”(旧日的都城)。如此描摹,便点明石头城乃古地方名,这城当年曾是战略要塞,富于雄关独峙的威武之美。但如今,昔日的險要之地,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雄姿。它在沉默中向人们诉说着盛衰兴亡的历史和沧桑的变故。“潮打孤城寂寞回”,这句笔锋直指“孤城”,其中的“潮打”与“寂寞”又分别从听觉与感觉两个方面烘托出“孤城”的荒凉与寥落之感。石头城当年的繁华,是“六代竞豪华”的。如今呢?如今它已失去了昔日的繁华,只剩下一座“空城”。潮水拍打着城郭,仿佛也觉到它的荒凉,碰到城墙就默默退去,这更增添了一分凄凉。昔日,石头城下长江水拍岸而起,涌向城北的潮,是最壮观最富有动感的自然景色;如今,潮水虽仍如当年,但是城已非当年的那个城。现在人们已无须借助城上的望潮楼就可遥看潮水的涨落,这潮固然可以想见当年水石相击、涛声盈岸的情景,但潮拍孤城而去的景象,对于今人而言,毕竟已属于难以直接观看到的现实了。此句用笔经济,既写出了潮水涨落的自然景象,又表达了石头城这一“故国”的“寂寞”,而且,两者交融为一,收到“一石双鸟”的艺术效果。
“淮水东边旧时月”,诗人将“月”作为第三种意境,在潮拍孤城、月轮悬空之际,增添了“淮水”一笔,这一笔是“画龙点睛”的奇笔。从那茫茫的江月之中,人们可以想见到江水悠悠,绕月东去流长不停,而照临着这座故都的秋月,也俨如一位旧时的君子,在冷静地、深沉地,伫候着“故国”的兴衰,伫候着人们的吊古伤怀。那晶莹的月亮,可谓之情致极生,意境尤深。诗为咏石头城,却将“淮水”与“月”同写,这样,诗人便不再是“咏”城,而是“叹”水了。“叹”水,同时也是“叹”月,那“月”是历史的见证,那“水”是古今的贯穿,那溶溶的月色和滔滔的潮水,仿佛在述说着古今的变迁与盛衰;那亘古的斜月与滔滔的江流,又似乎在演绎着古今的苍凉与无奈。
“夜深还过女墙来”,“女墙”二字,石头城上有砖墙,有敌楼,当然还会有“女墙”,但此处“女墙”不必指石头城上的实体墙。因为前人有“颓垣短壁”之说,所以“女墙”一词在此实兼具古诗中“墙”与“楼”的两种意象。“夜深”二字,将“月”与“潮”的景象纳入了“夜”的整体中,这样,诗境便向更深的层次开拓了。在诗人的眼中,那溶溶的月光,照着一片迷蒙不辨的江水与城墙;那滔滔的江潮,拍打着城中的故垒与旧墙。那江月、江潮、城、墙,都笼罩在“夜深”这一苍茫的时刻中。那“夜深”的苍凉与“故国”的沧桑,又都朦胧在苍茫的“月”与“潮”中了。“夜深还过女墙来”,这结句的“来”字,�题旨所在,它绕回到前“故国”“旧时月”上,将“潮打孤城”与“夜深”的苍茫景象,将“故国”与“女墙”的沧桑之感全部包容,虽然“故国”已空,但“月”与“潮”对“女墙”的依恋,仍然是一种深情绵邈的历史感怀。
全诗襟怀苍凉,感慨深沉,成功的运用了曲笔顿挫之法。诗的前两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在人们面前展现的,是在围城的群山中那几座闲静的城楼,在拍城的潮水那寂寞的返回。这两句看似只是写了“故国”的景,其实,在这幅“故国”的景中,已包含了“故国”的“人”事,因为,山川“围”成的“故国”,潮水“打”到的“孤城”,都在默默地对人们诉说“故国”的沧桑。诗的后两句“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在“故国”的“人”事上作文章。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旧时月”虽“还过女墙来”,但“女墙”已非“旧时女墙”,那“月”也非“旧时月”了。前“故国”“旧时月”与后“夜深”“还过女墙来”的明月,在读者面前展现的是一幅跨越时空的图画,那溶溶的月光,照着一片迷蒙不辨的江水与城墙;那滔滔的江潮,拍打着城中的故垒与旧墙。那江月、江潮、城、墙,都笼罩在“夜深”这一苍茫的时刻中。在这幅图画中,人们已能充分领略到“故国”的“旧时”与“夜深”的“故国”的沧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