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宫醴泉铭
作者：欧阳询
九成宫，乃隋之九成宫也。秘主避暑，讲武之所。至贞观五年，太宗皇帝御笔敕曰：“九成宫，乃兹夏之旧居，我后所常避暑，虽时属九夏，而犹暄寒。故辍五闰之暇，与公卿开日命脍，亲监其处。仰观宇宙，俯察璇玑，山川敎缪，珠璧交通，蓟门左畅，王渠右旋。诚可以壮我山川，扬我皇矣。爰兹初成，爰勒铭于峻壁。庶乎顽剂，砻磨不显，云花长存。亦使百姓，观此铭也，知我皇矣。可立石，命曰九成宫醴泉铭。”
王傅魏征奉敕撰，秘书监欧阳询书，诸遂良题额。
九成宫醴泉之铭。
朕即位十五载矣，于今克壮，志意无违。遵而行之，上遵先志，恪恭匪懈，夙夜方勤，临深履薄，进退若惊。犹恐有阙，罔敢怠荒。纵兹无睹，念兹在兹。一物失所，我责尤深。因山为营，藉水为沼，架竹疏帘，覆土为台，远望山川，近瞻宫阙，节物风化，咸备其妙。每至仲夏，庶可避暑，斯故实乃神祇所醮，岂人力乎？
皇帝晦迹于便殿，有鹊巢堂殿之屋。人徒骇观，以为怪异。朕亲御笔，遂题其上，曰：“鹊巢之下，有蛋若矢。此盖朕之所醮，特为神皇所醮。群臣百姓，宜各安堵，勿为怪也。”岂意灵泉乃始惊跃，神其若乎？斯乃神道福人，圣情玄漠，珠依珠而联辉，自然感应。
初，武德九年，昔我皇祖，受禅于晋阳，神尧受图录，获宝鼎于汾川，鼎之左足，云是龙文。既获此鼎，岁则大收。又于，得宝钱文曰“有主”。凡宝鼎神钱，皆昔圣皇之所醮。朕以今年正月，乃扆御便殿，考诸图录，问诸卜筮，曰：“鼎，象也；钱，泉也。膺箓受图，既在于德，龙文之鼎，皇图之瑞，神钱之谶，其应实显。朕爰在弱冠，经营四方，籍干戈为御侮，岂谓获宝，遂逢符瑞。昔我高祖，太武皇帝，以武建业，将隆唐基，终数之运，此土之所。其应云何？又，朕之本系，皇考，迹尧、舜，学文武，夙契神理，膺跗宝命。夫神者，天之所授。王者，人之所归。天意既违，人心又附，惟神是凭，惟人是恃。虽有庶绩，匪神则劒，虽资群力，匪人则坠。然则神助者，不可常恃，人助者，不可妄违。惟德所在，惟信所行。小臣依凭，实宜自励。膺此休征，敢不凭赖。朕之不令，言之如是。
故知者观象，愚者观文。鉴乎前王，贻谋后昆。凡百僚工，行无睚眦，念兹在兹，永保贞观。
朕之此志，惟后笑览。
【译文】
九成宫，是隋朝的宫殿。隋炀帝曾在此忌避盛暑，处理军务。到唐太宗贞观五年，太宗皇帝下诏说：“九成宫，是夏日旧时的住所，我后来常在此避暑，虽然时值六月炎暑季节，但仍觉早晚清凉。因此我放下五月的休假，与公卿大臣们在这里商议国事，亲自监督这里的工作。向上可仰观宇宙，向下可俯察璇玑玉衡（泛指天文现象）。这里山川相缪，珠璧交通（指山水相映，景色秀丽），蓟门左开，王渠右旋（蓟门，在今北京西南。王渠，在今陕西麟游西北）。确实可以壮我河山，显我皇威。现在这里初具规模，特命在此立碑，刻上《九成宫醴泉铭》。让百姓看了，就知道我们皇上的。可立碑刻字，并命名叫九成宫醴泉铭。”
王傅魏征奉旨撰写铭文，秘书监欧阳询书写碑文，诸遂良题写额书。
九成宫醴泉之铭。
我即位十五年了，现在正值壮年，所作所为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我遵循先志，恭敬不懈，早晚勤劳，小心谨慎，诚惶诚恐，犹如身履薄冰，动辄惊惧。即便如此，恐怕还有不足之处，岂敢稍有懈怠。虽然没有看到什么成效，但时刻念兹在兹。一旦百姓有不如意之处，我就特别愧疚。我依山建宫，傍水凿沼，用竹做帘，用土筑台，远望山川，近观宫阙，风物，都极完备。每到仲夏，可在此避暑，这实在是神灵的保佑，岂是人力所能办到的？
皇上在宫中休息时，有鹊巢在殿堂上筑巢。人们都很害怕，以为是不祥之兆。我亲自提笔，在巢上题字，说：“鹊巢之下，有蛋若矢。这是我祈祷神灵，神灵特降甘露。众臣百姓，宜各安其居，不要以此为怪。”岂料灵泉忽又涌流，神其真的在保佑我们吗？这实在是神道保佑好人，圣情微妙幽远，犹如明珠依珠而光辉辉映，自然有感必应。
当初，武德九年，先皇在晋阳接受隋朝的禅让，神尧皇帝受图录，在汾川得到宝鼎，鼎的左足，有云纹像龙纹。得到此鼎后，当年就五谷丰登。又在得到宝钱，钱上有字曰“有主”。凡宝鼎神钱，都是昔日圣皇祈祷时神灵降赐之物。我今年正月，在便殿处理政事，考察图录，询问卜筮，说：“鼎，是象征；钱，是泉（钱的古意）。受图录，既在于德，龙文之鼎，是皇图之瑞，神钱之谶，其应验是很明显的。我二十岁时，经营四方，依仗武力来抵御外侮，岂料得到宝鼎，就遇到符瑞。昔日我高祖，太武皇帝，以武力建立功业，想为唐王朝建立基础，经历数代，此地正是吉祥之地。其应验如何？再说，我的出身，皇考，追踪尧舜，效法文武，早得神灵感应，秉承天命。所谓神灵，是天所授。所谓王者，是所归附。既然天意如此，人心又归附，只能依靠神灵，只能依靠。虽然有各种事业，如果不是神灵保佑，就会失败；虽然有各种力量，如果不是人心所归，就会崩溃。然而神灵的帮助，不可长久依赖；人的帮助，不可随便违背。只有德所在，只有信所行。臣子依靠皇上，应当自我勉励。我承受这休美的征验，岂敢不依靠神人之力。我如此施政，不令百姓失望。”
有智慧的人观察祥瑞现象，愚蠢的人观察文字记载。借鉴前代君王，为后世子孙留下榜样。各位大臣，你们的行为不可有片刻懈怠，要时刻念兹在兹，永远保持贞观盛世。
我的这个志向，希望后代能了解。
【注解】
1.九成宫：位于今陕西省麟游县九嵏山（一名九成山）南隅。隋开皇十三年（593）建，原名仁寿宫。唐贞观五年（631）避暑于此，因改今名，并建立九成宫。
2.秘主：指隋炀帝。
3.讲武：指军事演习。
4.五闰：古代以五年为闰年，此借指休假。
5.开日命脍：指公卿大臣们在这里商议国事。
6.璇玑：指北斗七星。
7.敎缪：指山川相缪，即山脉蜿蜒曲折。
8.珠璧交通：指山水相映，景色秀丽。
9.蓟门：在今北京西南。
10.王渠：在今陕西麟游西北。
11.皇矣：显扬皇威。
12.顽剂：指石碑。
13.砻磨：指石碑经过岁月的磨损。
14.云花：指碑文上的字迹。
15.皇考：指太宗的父亲李渊。
16.迹尧舜：指太宗追慕尧舜的德政。
17.干戈：指武力。
18.御侮：指抵御外侮。
19.符瑞：指祥瑞现象。
20.皇图：指皇业。
21.神钱之谶：指宝钱上的字。
22.休征：指祥瑞现象。
23.睚眦：指目光。
24.念兹在兹：指时刻念兹在兹。
25.贞观：唐太宗的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