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头
唐 杜甫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裳羽衣舞，当时舞破天下无。
金舆辗转露华飘，宫门开闭夕阳迟。
传说万方皆入贡，每年十月来宣尉。
銮舆播越路迢迢，西南急转不逍遥。
鼎湖龙去长弓坠，茂苑莺又芳。
卢家有女长成时，不独泣能双断肠。
自从“献”入掖庭后，教坊歌舞岁成行。
昭阳欢作夜，金屋独贮妍。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直扶桑树。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至德二载（757）七月，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二年，杜甫此时身陷贼中，正自囚于长安。诗人自庚子年（750）在长安应试落第后，一直居住在此，因“安史之乱”爆发而颠沛流离，因感时恨别，心中无限哀痛，故以“哀江头”为题，在诗中表达了深切的哀思。
全诗分为三部分，以“哀”字为核心。开首写春日，诗人在乱山荒丘间潜行，到江头寻觅去年宫殿的遗址。来到长安城边曲江，由于“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哀王孙》），那曲江芙蓉国苑、荔枝园，自然一片荒凉。昔日帝王臣宰、贵戚势要们极尽奢侈之能事的行宫，已经成了一堆废墟。诗人徘徊在这堆废墟上，对国事今昔的无限感慨已溢于言表。
第二部分，诗人抚今伤昔，山呼海啸般地发出心中的哀号。诗人想起了在此地上演的曾倾倒长安、“舞破天下无”的霓裳羽衣舞，那时皇帝与贵妃极尽恩爱的日子，真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阿阁赋》）。这种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诗人想起当年唐明皇为了博取杨贵妃的欢心，每年十月都派使者到东南方去进贡大量荔枝，让杨贵妃用长生殿的玉盒盛了赏玩。唐明皇如此昏庸，杨贵妃如此骄奢，朝野上下如此谄谀，国运怎能不倾覆呢？诗人想起了唐明皇仓皇出逃的一幕，那皇帝像小儿过家家一般，在蜀道栈道上饿得几乎投杖而死的狼狈相，大臣们携妻将雏纷纷逃散，皇帝和宫人白日里还要上桥走马取乐，夜里只能听栈道上的马蹄声来度过漫漫长夜，这种情形历历在目。唐明皇当年回马嵬坡，在栈道粉壁上题词留念，可是，乱军之中，又有谁能给他收拾玉辇呢？而杨贵妃葬于马嵬的茂林之中，已是一片芳草萋萋，那“誓死不相负”的爱情神话，终于破灭了。
第三部分，诗人由长安百官的恃从，想到高力士的；由高力士，想到杨国忠的误国；由二人误国，想到当年唐明皇为了讨杨贵妃欢心，将杨家子妹都封了大邦君、国夫人，而“杨氏五载夏清税，三十六万贯遗馀”，民脂作赐耗已尽。诗人由长安城内的“长安豪贵惜春残，惜残避寒开南园”的豪奢生活，想到南方栈道上的百姓在连年征战中遭受的苦难，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地希望官军能早日平叛，而唐明皇却带剑去巡幸了蜀地，把残破的长安丢给了百姓。诗人由杨贵妃的殒命，想到“昆明紫气破氛昏”的金雀舛（chǎn，即辇）已荡然无存，而旧时曾以龙脑香屑铺地、以麝火焚香的沉香亭，也早已荒废，更无“春风无限恨”的“名花”可“倚栏干”了。
这首诗将个人情感与历史兴亡融为一体，是深沉的咏史之作。诗中那优柔曼妙的霓裳羽衣舞和玉龙辇的描述，与缠绵悱恻的个人情感结合在一起，更增添了此诗的抒彩和感染力。读之令人不禁怆然泪下，从而感受到诗人那炽烈的激情和哀悯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