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二首
唐 杜甫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入人不须愁。
齐纨鲁缟车斑斓，男女不恨韶华晚。
天宝十五载，疾呼追戎寇。
邺城反覆不足悲，关辅区区行录难。
内库烧焚若桂宫，储皇掩谙亦欤难。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闻胡骑到，烬里残灰惊而飞。
行止随枯叶，城邑悉为丘墟堆。
我里百万尚甲兵，烟尘相向惊。
昼号夜哭兼悽怆，路傍新鬼白颈生。
弱妻领孤儿，哀哀隔重城。
有栅盗贼不能入，粉壁经宿成灰烬。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长吏各逋留，高爵蹇不达。
公私仓廪俱丰实，烂漫山花复几许。
信载南金与北琛，岂供衮职致丝纶。
均输易货度百金，大冶铸兵开万库。
九州无处不销兵，用之何事反空仓。
翠华摇摇行复归，紫气郁郁拥皇扉。
马后桃花马前水，春愁惟见不西归。
【译文】
当年开元盛世时，小县城就有万家人口，产稻米多的流脂，粟米洁白，仓库。当时天下太平，道路空旷，出门旅行的人用不著愁。那时候，齐国的丝织品和鲁国的绸缎，交换而来，男女都不因为年华已晚而悲伤。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反叛，玄宗逃往蜀地。河北叛军烧杀抢掠，关辅地区也战乱频仍。宫中的内库烧起来了，御林军也掩护不了皇帝。叛军势大，象麻一样密。南方和北方都像永嘉之乱一样，民奔窜。听说胡兵来了，城邑的废墟上的灰烬都惊飞起来。像被风吹的枯叶一样，城邑都变成丘墟。
我的故乡也有百万兵丁，之内都烟尘四起。白天黑夜地哭，悽怆悲凉。路旁的新鬼，都是白颈。我的瘦弱的妻子带着孤儿，隔着城悲哀地呼唤。有栅栏，盗贼也不能进来；但一夜之间，高墙就变为灰烬。漏雨的屋子，没有乾的地方，雨脚如麻，没有断绝的时候。
各地方的长官都留财，虽有高爵，也升不上去。仓库虽丰实，但烽火遍野，山花虽烂漫，但和战争有关。
宫中进贡南方的金和北方的珠宝，并不是为了进贡，而是供皇帝赏玩。均输和易货，用度百金。大冶铸兵器，打开万库。九州之内，到处都在销兵，销了兵，却反而空仓。
皇帝入蜀，在路上，马后桃花，马前水，春光愁人，只见水流，不见花西归。
这是杜甫的《忆昔二首》，这是诗人用严谨忠厚的诗笔，记叙了安史之乱前的一些繁荣景象，从而以昔衬今，烘托出诗人“忆昔伤今”的悲痛心情。在诗人“忆昔”之时，昔日那些美好的景象，已经不能成为现实了。诗歌先直写开元全盛日的富饶繁盛，再描绘安史之乱前表面上的繁荣，最后叙述安史之乱给社会带来的萧条残破和战乱痛苦。全诗在运用鲜明的对比的兼收长短句、抒情与叙事相结合、以描写与议论相交织等手法，把映象中的繁华景象与出门后的萧条景象交替、聚结在一起，互相衬托，增强了对比效果，使得造成盛衰对比更为强烈、深沉，能更好地突出诗人感伤国事、痛惜民生的情怀，也能更深入地反映诗人“忆昔伤今”与“伤今忆昔”相互为用的意图。诗人把纯真的怀念，深化的忧虑，以至痛苦的申斥，全部以诗笔抒写出来，使诗篇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强烈的时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