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别徐州
宋 苏轼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觅前尊竟安在,春波涨,晓山重。
休言此恨难重论,自有情,恨难穷。欲待将心托明月,平安字,寄遥空。
此词为苏轼知徐州时与一位留别的歌女所作。词中深情怀远,极尽别恨,而一结却似豪语,驰骋想象,仰问明月,无限深情都付与它了。
上片起句“天涯流落思无穷”即言别情无穷。天涯流落,此际相逢,自是不易。而既相逢,却又匆匆别去,但见佳人“携手”而泣,“和泪折残红”。残红即落花,落花本已令人伤感,又况“和泪”而折。此句情境,实深悲而极怆。折花本是要留赠相送之人,而今却只能“和泪”而折,其情自是不言而喻。折花相送,欲诉离情,竟无从说起,正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句“折残红”之“残”字,不仅似写花之零落,亦似写人之残损。佳人之所以“残”,盖亦由于天涯流落之感,此感亦复“无穷”。
“为觅前尊竟安在”一句,又写饯别时樽酒已尽,欲再觅酒以尽欢,竟不可得。前尊即樽酒,古诗文中多以“尊”喻酒,如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有“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之句。此句“竟安在”之“竟”字,亦极言其情之深,事之怅恨。
“春波涨,晓山重”,写眼前景而寄离情。春波渐涨,暗示离期将尽,晓山重叠,暗示去路迢迢。春波晓山,亦自横陈其前,倍觉依依不舍之情。
过片“休言此恨难重论”一句,似是劝人不必重提此恨,实是痛之深,爱之切,正复不能自已也。此句与上片“天涯流落思无穷”句遥应,从“思无穷”到“此恨难重论”,可见此恨之深长。
“自有情,恨难穷”一句,与上句“休言”形成转折,意即此恨原是无法抑制,更无法排遣的。
“欲待将心托明月,平安字,寄遥空”三句,写欲借明月以寄平安字于佳人,但明月高悬中天,却似遥隔千里,纵有此情,却难寄达。词情至此,已如百啭柔肠,寸寸离怀,更无别语,只有依依不舍之深情。此词作于徐州,词中的佳人即指王朝云。东坡在徐州时,常夜开金石阁而饮,有歌女在席,朝云曾学《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一词,东坡甚喜,每至停盏问其词中事,朝云辄先持酒进曰:“虽不识字,却皆识其声节。”由此东坡又作此词以赠之。
此词上片起句“天涯流落思无穷”即已道尽别情,下片三句又宕开,写情之深长,结处再翻,写明月可托此情,其情愈深。通篇声情并茂,离恨难穷,亦自难言。全词如行云流水,写离别情事,却不忘词中本色。此词深情怀远,极尽别恨,而一结却似豪语,驰骋想象,仰问明月,无限深情都付与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