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亭说书
明·张岱
柳敬亭说书，人纪其文字以为口实。及见敬亭，蕃悔其少作。柳已是七十余岁，诣者无贵贱，皆为之下拜。敬亭虚名士，口无择人，而人有所择矣。
柳生玉洁少俚，蓝缕窜逐。性褊急，人以为迂阔，家素薄，恐其潦倒。故柳于时名未振，浮寄江、淮间。五十，爱闲静，始遍游名山，随人往来，无所不之矣。一日，过书肆，遇余拏舟而东，因叩柳迹。余遽为之录其梗概，遂传以为书云。
敬亭貌矍铄，性褊躁，然遇人亘若不及，惟王月生及余与之言，他虽倾盖如旧，略不作减否。然好义，尚气节。遇人危苦，辄哀之，而振讯焉。性耐耻，能言人所不能言。以故名重一时，鸢肩火色，通国谓之“柳将军”。
余从柳营于东西两肆，柳以身出标指，目挑指麾，口若悬河，而迂回如意。四座屏息，音容不动，而听渐动，继之以定，忽焉声起，忽焉声止，皆若自鸣其言，而使人自悟其意，一字不可更易，而听者字字喜欢，无不噫欠伸，情不能自禁，而反欲其更益也。
余谓敬亭缺齿漏唇，动辄丑状百出，而能令五尺童子，数千里外，皆拱手立听。此固效其技，亦当有独至焉。岂其通微言，达物情，而后能支颐颔首，一一皆若合符节也？余生平说书，及与麾下说书者数矣，终未及此。
昔人云：“髃言堂上，有王者师之号。”今敬亭其庶几乎？余欲比于优孟、伍子胥而不可，欲比于柳季、史可法亦不可。敬亭以馀故，不得志于时，其轶乃益奇。余又欲就其轶事，删削繁文，加以润色，以行于世，亦不可。
夫敬亭为书，必极一时之妙，故不为凡书。凡为书，以时文为观美，而敬亭独不然。敬亭为书，皆其胸中磊落之气，不拘格律，而风行水上，清泠之韵，皆若天籁，不必人别为一奇也。余生平所遇异人，未有若敬亭者。
注释：
柳敬亭：本姓曹，后改姓柳，避仇，居扬州，说书为业。
蕃：即袁蕃，袁可立的儿子。
拏舟：即“挐舟”，撑船。
玉洁少俚：柳少时曾坐过狱，所以说是“玉洁”。俚，通俗，粗野。
褊躁：急躁。
王月生：柳敬亭的好友。
鸢肩：两肩上耸，像老鹰展翅。旧时，以为贵相。火色：面色像火一样红。
营：店铺。肆：商店。
标指：指使。
颔首：点头。
优孟：春秋时楚国的艺人。
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入吴助吴王伐楚，吴王死后，被吴王夫差赐死。
柳季：柳下惠的别称。
史可法：明朝末年抗清英雄。
轶事：世人不知道的奇事。
润色：加以修饰。
译文：
柳敬亭说书，大家都记下他的话作为口头资料。等到见了柳敬亭，袁蕃后悔自己年少时作的有关柳敬亭的文章。柳敬亭已是七十多岁，来拜访他的人，不论贵贱，都向他下拜。柳敬亭虽然是平民，但口不择人，可是人们却有所选择。
柳少时曾坐过狱，又穷困潦倒，为人急躁，别人认为他迂腐，家里贫穷，担心他穷困潦倒。所以柳当时没有名气，在江淮间流浪。五十岁后，喜爱闲静，才开始遍游名山大川，跟随别人往来，没有不去的地方。一天，经过书铺，遇见我乘船东下，就询问柳的踪迹。我立即记下他的梗概，于是传为美谈。
柳敬亭外貌精神矍铄，急躁，但待人接物却像不及一样，只有王月生和我和他说话，别人即使刚见面也像老朋友一样，他一点也不说好说坏。但他喜欢义气，崇尚气节。遇到别人危难困苦，他总是同情他，并接济他。他不怕羞辱，能说别人不能说的事。因此名震一时，两肩上耸，面色像火一样红，全国称他为“柳将军”。
我从柳的店铺里，在东西两肆，柳亲自出来指手画脚，眼睛转动，手指挥动，口若悬河，而迂回曲折，随心所欲。四座的人屏息静气，声音容貌不动，而听的人渐渐被吸引，接着就安定下来，忽然声音又起，忽然声音又止，都像柳自己说出来一样，而使人自己悟出他的意思，一个字也不能更改，而听的人每个字都喜欢，没有一个不伸腰、欠身、情不能自禁的，反而想他再增加一些。
我认为柳缺齿漏唇，一动就丑态百出，而能使五尺童子，几千里以外，都拱手立着听。这固然是柳的技巧，也一定有特别的地方。难道他通达微妙的言词，通晓世情，然后能下巴点头，一一都像符合符节那样吗？我生平说书，以及给部下说书的有好几个人，最终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
古人说：“在众人面前讲话，有王者老师的称号。”现在柳敬亭差不多就有这种本领吧？我想拿他比作优孟、伍子胥不行，比作柳季、史可法也不行。柳敬亭因我的缘故，不能在当时显达，他的特异之处就更加突出。我又想就他的特异之处，删去繁文，加以润色，使柳敬亭的事迹流传后世，也不行。
柳敬亭说书，一定要极尽一时的绝妙，所以不是一般的书。一般的说书，把时文作为美观，而柳敬亭却不这样。柳敬亭说书，都是胸中磊落之气，不拘泥格律，而风行水上，清凉的韵致，都像天籁之音，不必别人另外创造奇妙。我生平所遇到的奇人，没有像柳敬亭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