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带铜声
作者：李贺
嗟嗟古苑文，轸轸大堤行。
日鬓夹寒霜，谁看李将军。
吾闻果下马，羁臣叫东风。
故人郑瓜子，儒服学杨雄。
草如茵，松如盖。
风吹千叶暗，天欲雨来满。
呼儿长跪缄此辞，我欲雁门捐笔砚。
古来才智尽沉沙，世上徒空惊物华。
萧何汉相国，遗后当见夸。
译文
可悲可叹啊，古苑的荒凉，大堤上我匆匆地行走。
头上白发寒霜，谁来看李将军。
我听到果下马儿嘶鸣，被囚的臣子向着东风呼叫。
我的老朋友郑衙内，穿着儒服学杨雄。
草像厚厚的毯子，松像伞一样。
风吹得千叶暗落，天欲下雨时云团密布。
我呼唤儿子，长跪着封好这封信，我要去雁门，丢弃笔砚。
古来才智之士都埋没沙堆，世上白白地空赞景物华美。
萧何是汉代的丞相，留给后世的声名应当受人称赞。
赏析
此诗是作者的怀才不遇的感慨之作。
此诗前四句写李将军的不得志。“嗟嗟”是感叹词，“轸轸”是车行不已貌。李将军指李陵，曾领兵出击匈奴，兵败后投归匈奴，汉武帝误以为他已死，而“尊宠其墓，立庙陌上”，以示优抚。首句“嗟嗟”二字，有对古苑的嗟叹，也有对李陵的嗟叹，并提行来，觉有无限悲凉。次句写大堤上匆匆行走，在“大堤”前冠以“轸轸”，有行步艰难之意，暗合下文的“寒霜”，且与“日鬓”相照应。“日鬓夹寒霜”，是说鬓发已斑白，又寒霜，给人以凄凉之感。在这种背景下，诗人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谁看李将军”？李陵曾以五千步兵击匈奴数万骑，使之“矢且尽，士大恐”，虽最后因粮尽而降，但其英勇奋战之精神实为可嘉。世人却只看其降敌，不看其以前的功绩。这既是对李陵的不平之鸣，也是诗人自慨。
“吾闻果下马”以下六句，笔势一扬，由李陵事而想到自己的遭遇。果下马是一种形体矮小、胯下一拳可纳的劣马，只能载“羁臣”而鸣于东风。李贺当时虽只有十六岁，但久为“太学诸生”而不得仕，故自称“羁臣”。“羁臣”而遇“果下马”，其蹭蹬失意可知。诗写到这里，忽然插入“故人郑瓜子”一句，其用意是借“郑瓜子”之儒服而学杨雄，反衬自己之蹉跎而未遇。“郑瓜子”即郑玄，字康成，东汉著名学者，有“郑学”之称。杨雄，即扬雄，西汉著名学者、辞赋家，新都（今四川成都）人，少时好学，博览群书，口吃，不善言辞，而“静默好深书”，常至街市观看，每有所得，辄关其笺以记其车盖。郑玄也爱读杨雄之书，故李贺称郑玄为“儒服学杨雄”。
“草如茵”以下六句，写自己将要离开长安，再次抒发其不遇之感慨。“茵”是铺垫的东西，“盖”是伞。“风吹千叶暗”一句，写风吹落叶之景，暗含岁月流逝、时不待人之意。诗人呼唤儿子，长跪着把这封信缄封好，他要离开长安，到雁门去捐弃笔砚了。这六句诗，句句都凝结着诗人的心血。最后四句，全诗，再次感叹生不逢时。“萧何”句用典，萧何是汉初名相，曾荐举韩信，使韩信成为著名的战将。这里是说，若有人能荐举我，使我也像韩信一样，虽死而无憾。
这首诗，句句有“文彩精华”，但句句也都饱辛酸与悲苦。诗用骚体，句句用韵，显得既工稳又流丽，是李贺诗中别具一格之作。
李贺的咏马诗，最为人们称道的是那首脍炙人口的《马诗二十三首》（其五），即“大漠沙如雪”那一首。此诗在比兴、形象等方面，都为此诗所逊色。此诗写马，一再使用“铜”字，“犹自带铜声”的“铜”，是铜铸的物件的声音，“嘶风若当飚”的“飚”，是疾风，其声如铜。这不但使诗具有一种音响的感受，而且，从“铜”字还可以引起“揽镊顾清影，步行犹带鞬”那种联想，仿佛看到骏马蹴踏六街尘起，蹄声如铜，从而显示出它骨骼的坚劲。诗写到这里，忽然宕开一笔，把人们带到“古苑荒凉”，“大堤轸轸”的所在，使人感到那马似乎就在眼前，其矫健的雄姿，恍若可呼而出。诗人笔锋一转，却写了“日鬓夹寒霜，谁看李将军”的感慨，接着又写果下马、羁臣、儒服学杨雄的自己，从而把气氛渲染得十分悲凉。诗在又宕开一笔，写风吹千叶，天欲雨来的景色，从而把气氛渲染得更为浓烈。诗人又写呼儿缄辞，弃置笔砚，捐之雁门，使全诗顿时生辉。
这首诗，从表面看来，似乎是一首带有很大比兴色彩的咏物诗，但细味之下，却是一首“浅入而不浮，深求而不晦”的抒情诗。诗中所写之马，既是一种物象，又是一种象征。诗人把马写得那样矫健、雄姿，而又那样悲凉、哀怨，实际上，就是写自己。这种写法，在《马诗二十三首》中也是常见的。但此诗在比兴之外，还另有寄托，即“古来才智尽沉沙，世上徒空惊物华”的感慨。这感慨，不但使诗的主题深化，而且，也使诗有了社会内容。诗人把马和人才放在同一思路之中，寄托自己的感慨，使诗具有更深的内涵。
此诗在章法上，也颇见功力。诗人写马，由马的矫健雄姿，写到马的悲凉嘶鸣，再写到自己的弃置笔砚，其思路是清楚的。诗人又以“萧何汉相国，遗后当见夸”一句，使诗的主旨凸现出来，从而使诗具有一种回环周转的韵致。这种章法，不但使诗显得跌宕起伏，而且，也增加了诗的容量。
李贺的咏马诗，是为人称道的。在这些咏马诗中，此诗也是一首佳作。此诗之所以成为佳作，不但因为它在形象、比兴、寄托、章法等方面，都很有特色，而且，更主要的，是它在表现诗人的气质上，也很有特色。诗人以一种沉痛、悲愤的心情写马，实际上，也就是写自己。这种心情，在诗中形成一种氛围，使诗具有一种沉郁顿挫的风格。这种风格，不但体现在“日鬓夹寒霜，谁看李将军”的感慨上，而且，也体现在“风吹千叶暗，天欲雨来满”的描写上。这种风格，不但使诗具有感人的力量，而且，也增加了诗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