黠鼠赋
宋 苏轼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衣。拊床而止之，鼠走而伏。少顷，复啮，怒而捕之。鼠走而入穴，吾亦归寝。鼠以啮，固当绝粒，吾以捕鼠劳形，竟不得一鼠，无乃为智者笑乎？
睡而梦鼠饮于厅，鼠逢人惧，堕地乃走。使童执杖击之，不得，鼠走而入穴。急捕之，鼠已闭穴，不得而治。明日，取瓦灌，置鼠穴旁，鼠因出，急击之，辄死。童子曰：“鼠偷食于室，为害甚大，乃书其厅曰：‘鼠偷谷，圣贤尽谗人；狗不当肉，臧获作谄臣。圣贤固当与臼杵，臧获固当肉狗也。’先生何为之犹鼠乎？”
子笑曰：“汝非鼠也，安知鼠之黠？此虽黠，能几何？吾一而再，再而三，诱敌尽出而击之，靡不毙者，虽黠何伤？虽然，吾闻有生不生者，鼠也；有生生不已者，人也。吾固为斯民生，非为鼠生也。岂吾为其生乎？既以其生，则必以其死；虽黠鼠，能害我哉！吾止，鼠走而伏；吾出，鼠走而入；吾以鼠负，而徐行，则鼠为我负。夫以鼠负人，固人之所恶，然不即捕，彼固为我负也。人固相与负，则我之负鼠，又何伤乎？且夫黠鼠见虫而伏，非伏虫也，彼以虫为不当出者耳。吾一而再，再而三，诒之饵，鼠得而肥，我何辱焉？我之负鼠，固不为辱。吾出而鼠走，我入而鼠伏，彼以鼠负我，我何伤焉？吾为之言，不独使鼠负人，又使鼠知负我之故，以戒其未。吾之耻鼠，亦以愧天下之士。夫以道胜者，固众之助也；以力胜者，其助也一夫。吾之耻鼠，岂唯耻鼠也哉？”
子退而笑，方且为鼠负者。
全文翻译：
苏轼在夜里坐着，有只老鼠在咬(东西)。苏轼拍床阻止它，老鼠(受到惊吓)就逃跑了。(苏轼)慢慢地又(开始)咬东西，(老鼠)又(受到惊吓)逃跑了。(苏轼)如此多次，(老鼠)好像习惯了，渐渐大胆了，竟然(跑到)到(苏轼的)(咬东西)。(苏轼)急忙用手拍床，又(被老鼠)逃跑了。(苏轼)就躺着，不再打老鼠了。
(老鼠)竟然(开始)咬东西，就(应当)断绝它吃(东西)，(苏轼)因为(打老鼠)劳累，却得不到一只老鼠，这不也是被有智慧(的人)笑话吗？
(苏轼)睡觉梦见老鼠在厅中饮水，(老鼠)遇到人就害怕，落在地上逃走了。(苏轼)让童子用木杖打老鼠，(老鼠)打不到就逃入了鼠穴。急忙打(老鼠)，(老鼠)已经进了，(童子)打不到(老鼠)。第二天，(苏轼)取来瓦罐(放在老鼠洞口)，(老鼠)因此就出来，(童子)急忙打(老鼠)，(老鼠)就被打死了。童子说：“老鼠在厅堂上偷东西，是危害很大的(东西)，我因此写(文章)在厅堂上(说)：‘老鼠偷食谷物，圣贤都被谗言所害；狗不当吃肉，卑贱的人却作奉承的小人。圣贤本应当被砸碎，卑贱的人本应当吃狗肉。’先生您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呢？”
(苏轼)笑着说：“你不是老鼠，怎么知道老鼠的狡猾呢？这老鼠虽然狡猾，(但)能有多少(计谋)呢？我渐渐(用计)让它出来(到陷阱里)再(打它)，没有一次打不到(它)。虽然狡猾，又能对我有什么损伤呢？即使这样，我听说有(生物)可以不生(孩子)的，是老鼠啊；有(生物)能够不断生育的，是人啊。我固然是替人(为民)生活，不是替老鼠生活啊。岂是我替老鼠(挖洞)吗？既然(老鼠)已经为我(挖洞)了，就一定(要)有(为它)死的时候；即使这样狡猾的老鼠，能对我有什么伤害呢？我不打它，老鼠就咬我；我离开，老鼠就咬我；我(把老鼠)放在背上，慢慢地走，老鼠就咬我。因为老鼠咬人的背，这当然是人所厌恶的，然而不立即打它，它(就)咬我。人本来应该互相负担(支持)，那么我(把老鼠放在背上)，老鼠咬我，又对我有什么伤害呢？况且老鼠看到虫子就伏下，不是伏(虫子)啊，它只是认为虫子不应当出来罢了。我一次两次，两次三次，(给老鼠)设下诱饵，老鼠吃得膘肥，我又有什么羞辱呢？我(把老鼠)放在背上，老鼠咬我，本来就不算羞辱。我出来老鼠就咬我，我进去老鼠就伏着，它咬我的背，我有什么伤害呢？我(为老鼠)说(这番话)，不只是让老鼠咬人的背，又让老鼠知道咬我背的缘故，用来警诫它还没有(被捉到)的时候。我(为老鼠)感到羞耻，也是让天下的士人感到羞耻。用真理获胜的，本来众人都会帮助(他)；用武力获胜的，别人的帮助就很少了。我(为老鼠)感到羞耻，岂只是(给老鼠)感到羞耻呢？”
童子听了(苏轼的)话，退下去，满面羞愧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自己)像替老鼠咬人的背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