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竹枝遮。
久已无心随蝶梦,强将离恨事琵琶。
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清似花。
惆怅前春人尽去,江南江北旧烟花。
这是一首因梦而寄的相思诗。在诗人寄赠的诗中,也有以梦为题材的,如敦诚《寄怀曹雪芹》之一:“悲喜交加已数年,一因谢慧返魂眠。如何未许归香社,又遣依香梦里颠。”但毕竟不多见。此诗却以梦作题材,可见其构思之奇特。
此诗首句点明“别梦”已多年,虽未直言其“别”多久,而其久已可知。因梦而忆旧,而思今。说明“梦”是此诗的缘起。“谢家”,代指旧日相好的女子(或妻子)家。因多次梦见去谢家,所以有此日忆谢家之作。次句“小廊回合竹枝遮”,补叙梦中情景。小廊、竹枝,是梦中依稀所见,用以点明“梦”字。一个“遮”字,有竹枝掩映回廊,掩映其人,更为深曲之意,含妙趣于词外。
三、四句“久已无心随蝶梦,强将离恨事琵琶”,是白天醒后的所作,因“别梦”已多年,离心已远,蝶梦已谢,所以“久已无心”随蝶梦回绕旧地重游。而旧日相思离恨之事,却难忘怀,只好以琵琶曲声,强自诉说那离愁别恨,聊以解忧。此二句一正一反,以“久已”与“强将”作鲜明对照,更增“离恨”事之深重,有欲忘而奚除、欲遣而难遣之概。“随”字、“强”字,皆极着力,皆极自然,为全篇之筋脊。
五、六句“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清似花”,又折入回忆与想象:长时间地独倚栏杆,沉浸于往事的追忆与眼前的遐想之中,无声无语,半天过去。唯闻竹声,竹声清脆,如花开时之声音,比以前更加清楚地送到耳边。这是此刻竹声如此,抑是往日竹声如此,还是往日竹声本也如此,而今于别后回忆,觉得“清似花”呢?诗人没有言明,只觉“清似花”而已。这是用“竹声清似花”来渲染环境气氛,以“清”状“花”,虽未用“花”字,却有花之明媚鲜艳,有花开时“清脆”之声。这“清似花”之竹声,含蕴丰富,既清且美,久听不卷,久听不厌,可知也。这就把“半日独无言”之情,从侧面显示出来,不用一典,不用一字,却使“凭栏”情状,如在目前。
末两句“惆怅前春人尽去,江南江北旧烟花”,再折回眼前,从回忆与想象中,又回到现实环境。前春,指当年春天,旧日相好的女子(或妻子)都已各自东西,天各一方,不知去“江南”呢,还是去“江北”呢,旧日烟花之地,恐怕已是“舞榭歌台,总被雨打风吹去”了。诗人于“惆怅”之中,含有“前春人”之去,也有自己之去,也有大家之去,大家之去,实寓自己之去,如李煜之“别时容易见时难”,就含有“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无限感慨。
此诗全篇用情、用事、用景,皆极浅近,而能纡徐往复,情深意长,清空蕴藉,有杜牧“商女不知恨,隔江犹唱花”之味,皆在“惆怅”之中。全诗“别梦”、“谢家”、“蝶梦”、“琵琶”、“凭栏”、“竹声”、“前春”、“烟花”诸语,皆与“惆怅”有关,皆从“惆怅”中来,又皆能助成“惆怅”之情,真所谓“神韵天然,不假锤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