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历史博物馆珍藏的唐鎏金铁芯铜龙，其背后或许隐藏着精心的设计，而非偶然的巧合。在甲辰龙年即将来临之际的2024年1月，备受瞩目的英语词汇宝库《牛津英语词典》（OED）展现出了显著的变化，再次将焦点投向了中国这一东方古国。英语中“中国龙”的形象，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之后重新焕发生机，正以昂扬的姿态崛起。
在历史上，”Chinese dragon”（中国龙）首次被正式收录进品牌英语词典，而且是OED——这一在英语世界享有崇高地位的词汇权威机构。经过词汇化的过程，”Chinese dragon”从原本松散的组合逐渐演变为紧密的固定搭配，最终被载入词典，成为具有正式地位的词汇单位。
OED这部卷帙浩繁的词典，自1928年出版第一版以来，一直致力于成为“英语语言最权威的记录”。第二版于1989年问世，共分为20大册。此后，又陆续出版了3小册《牛津英语词典增编系列》，用于添加新词新义并修订既有内容。2000年，OED整合了第二版和增编系列，推出了付费使用的网络版，从此迈入在线化时代，每个季度都会在线更新，提供读者编修中的第三版部分成果。
OED的2023年第四季度更新，直到2024年1月才正式发布。其中新增的”Chinese dragon”条目内容完整且全面，涵盖了发音、词源、定义、书证（quotation，即有来源出处的书面例证）、互见（cross reference，即两处文字相互说明补充）以及词条的收录历史（时间信息显示，”Chinese dragon”在2023年12月首次公布）。在此之前，英语世界的传统品牌词典均未收录”Chinese dragon”，最多只是在其他词条的定义或例证中提及。
“Chinese dragon”在OED中有两条定义，第一条侧重于物理上的实体，指的是中国龙的图像或塑像；第二条则侧重于心理上的投射，指的是中国神话中的动物，涵盖了第一条的定义。以下是”Chinese dragon”的第二条定义，内容丰富且形象立体：
A mythological creature or god associated with China, depicted in a variety of different animal forms but typically as a serpent with four limbs, and symbolizing wisdom, fortune, and power. Also: such a creature viewed as a personification of China or its former empire.（与中国有关的神兽或神灵，被描绘为各种不同的动物形态，不过基本上是四脚蛇，象征智慧、命运和权力。另，此兽也被视为中国或前帝国的化身）
OED的书证表明，早在1754年，”Chinese dragon”这个组合就已经出现在文献中，出自爱尔兰贵族奥瑞伯爵的《意大利来信》。最新一条书证则摘自2013年8月7日的英文《上海日报》（Shanghai Daily）：
The Chinese dragon is the greatest symbol of power and good fortune and no traditional festival is complete without an undulating dragon dance.（中国龙是权力和幸运最宏大的象征，传统节日要有波浪起伏的舞龙才算完整）
在”Chinese dragon”独立成词之前，”龙”的英译通常直接使用”dragon”，然而西方传统的”dragon”却是邪恶的化身，其负面形象深入人心。OED对”dragon”的定义是：“神话里的怪兽，形象是巨型、可怕的爬行动物，常结合了蛇和鳄的身体结构，有强爪，像猛兽或猛禽，体有鳞，一般有翅，时能喷火。”
中国龙虽然在外观上与西方龙相似，但两者存在关键性的不同，因此英文需要在”dragon”前面加上”Chinese”进行修饰，以明确区分。这个”Chinese dragon”的组合，在十八世纪中叶就已经出现在文字记录中，这表明当时的英语人士已经意识到中国龙与西方龙之间的差异。
中国龙与西方龙的不同之处，这一点也得到了另外两部大型权威词典的明确反映。首先是1961年出版的《韦氏第三版新国际英语大词典》，这是一部由美国出版的特大型单卷本现代英语词典。《韦氏》没有收录”Chinese dragon”，但在”dragon”的定义中，为中国龙分列了一个义项，描述其为“中国神话里的神异动物，仁慈宽厚，与雨水和洪涝有关”。
其次是1998年出版的《新牛津英语词典》，这是一部基于语料库编纂的大型单卷本现代英语词典，与OED没有实质上的关联。《新牛津》同样没有收录”Chinese dragon”，但在”dragon”的定义中，点出了中国龙的良善与祥瑞：In East Asia, the dragon is usually a beneficent symbol of fertility, associated with water and the heavens.（在东亚，龙多半仁慈宽厚，象征富庶丰饶，与水和天有关）。
这两部大型权威的现代英语词典所透露的信息表明，即使”Chinese dragon”没有单独列出词条，”dragon”的语义也已经完成了分化，清晰地表明西方传统文化的”dragon”与中国传统文化的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彼此相关但存在区别。词典所反映的是语言现状，代表着这样的认知在英语世界已经具备了足够的群众基础。
有一部分论者认为，将中国的龙英译为”dragon”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必须严肃处理并彻底纠正。然而，如今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这样的争论。种种证据显示，”dragon”可以兼指有别于西方龙的中国龙。如果出现语义上的疑虑或语境上的模棱两可，只需在”dragon”前面加上”Chinese”即可轻松解决。文献也表明，”Chinese dragon”的使用历史已经超过200年，当下各式语料库的相关证据铺天盖地，甲辰龙年前夕又获得OED的认证收录，因此视情况将中国的龙翻译为”dragon”或”Chinese dragon”，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如果想要为“龙”的英文另辟蹊径，借助音译的”long”，也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龙是中华文化的核心特色之一，文化特色词的英译，常从语音切入，这一做法放诸四海皆准。音译可以彰显文化主体，表达文化自信，然而英文非我族语，不是我们说了算，要广泛得到英语人士的认可才有效，这条路比较漫长。
（作者：曾泰元 上海杉达学院英语系教授、语料应用与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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