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 超
谈及余光中先生,多数国人脑海中浮现的或许只有他那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乡愁》,却鲜少人知晓余氏散文在华语世界文坛的卓越地位。先生离世周年之际,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精心编选了他五十载散文创作的精华,命名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版),此书名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余光中先生一生为人处世的精髓。
余光中先生毕生浸淫于书海,学识渊博,著述等身,自谓其文学生涯涵盖”诗歌、散文、评论、翻译”四大维度。”左手的缪斯”赋予他的散文与右手诗歌并肩辉映,共同铸就其在文坛的辉煌。他的散文名篇不胜枚举,除《听听那冷雨》《我的四个假想敌》之外,《论二房东批评家》等佳作同样令人拍案叫绝,其构思之奇崛令人叹为观止。
他在散文创作领域勇于突破,通过诸多革新手法,彻底改变了五四以来散文创作的传统范式,这与他在现代诗歌创作中不断变换风格的创作理念一脉相承。余光中先生的散文摒弃了传统哀婉滥情的表达方式,大胆引入意识流、现代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多元视角,尤其注重语言的艺术表现力。这种创作态度与他在诗歌创作中的执着精神如出一辙,他曾坦言:”我想在中国文字的熔炉中锻造出一颗璀璨的丹砂……我尝试将汉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将其拆解重组,反复折叠……我的理想是让汉字在千变万化的句式中,奏响一曲交响乐,而作家的笔应当如指挥棒般挥洒自如。”纵观他丰富的散文作品,其风格千变万化,形成了以追求”弹性、密度、质料”为核心特征的现代散文审美标准。余光中先生猛烈抨击”学者的散文””花花公子的散文””浣衣妇的散文”等陈腐滥情之作,致力于让散文经历脱胎换骨的蜕变,最终成为”富有意味的艺术形式”。
他的早期作品如《记忆像铁轨一样长》就展现出对语言惯性的颠覆性创新,将平凡的语言化为神奇的意象,通过声、光、色的多维呈现赋予语言更丰富的表现力。在《听听那冷雨》中”瓦是最最低沉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覆盖着听雨的人。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等名句,余光中先生常常将意象紧密压缩,构建出连锁相生的艺术结构,从而实现感官体验的完整与和谐。品读余光中的散文,奇思妙想与神似比喻俯拾皆是,而句式的灵动多变更是其散文创作的鲜明特征。
中晚年的余光中散文则展现出沉稳从容的气度,同时洋溢着滋味丰富的谐趣。苏雪林曾赞誉他是当代散文界的”天才魔术师”,成功实现了知性与感性的完美融合。在《幽默的境界》一文中,他认为”幽默是荒谬的解毒剂”,因为现实生活中充斥着太多荒谬现象,人们应对荒谬的方式不外乎两种:一是”坦率指出”,二是”委婉讽刺”,而幽默正是”含蓄的讽刺”。余光中散文中的幽默感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语言上的创新突破。在散文创作过程中,他或巧妙地推陈出新,或打破常规,从而营造出丰富的幽默氛围。在《论二房东批评家》一文中,他对批评家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文字是文学这一行的基本工具。连工具都掌握不好,手艺可想而知。一个文字粗鄙的批评家,正如一个衣衫褴褛的裁缝那样,无法赢得我们的尊重。”他以裁缝的比喻,形象地说明批评家应当成为抒情文学的用笔高手,他希望批评能接近艺术,而非冷冰冰的科学。《我的四个假想敌》则巧妙借用外交辞令,将儿女情长写得大气磅礴又不失风趣幽默,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余光中的散文中贯穿着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从轻松的幽默中提炼出许多对人生的深刻感悟,从而展现出其丰富而深厚的思想基础,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理性光辉。他的文章是情趣、理趣、智趣的完美结合,既有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深情厚爱,也有对异域文化的广泛吸收。余光中散文情感炽热,虽暗含乡愁的深沉,却艺术表现轻灵飘逸、举重若轻,”一蓑风雨任平生”,颇具苏东坡的旷达遗风,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乐观昂扬又蕴含文化思考的独特气息。(姜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