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窗前那株芳树唤作玫瑰,究竟是谁赐予它这雅致的名字?
正值玫瑰绽放的晚春时分。这种花卉原产于华夏大地。西晋时期葛洪所著的《西京杂记》中,记载了汉朝”乐游苑内自生玫瑰树,树下遍植苜蓿”的景象。乐游苑乃秦代宜春苑的遗存,属古代皇家园林,至汉宣帝年间,皇帝与首位皇后曾游历于此。此地风光旖旎,遂得名乐游苑,后更成为皇后陵寝所在。
然而,这片皇家园林并非后世所想象的那种精致江南庭院,而是保留了原始山林风貌的所在。苜蓿草种源自张骞通西域带回的草类,因汉代对马匹的需求,需大量马草,故此处苜蓿乃人工播种而成。西晋葛洪所见乐游苑,已是苜蓿茂盛之地,但其中仍存野生玫瑰树,系自然生长之貌。
那么,从乐游苑至唐朝,此地还能见到白鹿,其自然条件之优越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切又蕴含着怎样的信息呢?
其一,玫瑰并非藤蔓类植物,而是呈树状生长,且为野生品种。当苜蓿破土而出时,玫瑰便绽放花蕾,其色泽呈玫瑰红,所谓”玫瑰”最初实指圆形如霞光的美玉。
其二,早在汉朝与西晋时期,玫瑰便已存在。至少在葛洪生活的时代,玫瑰已是春天盛开红花的美丽花树。
其三,蔷薇之名亦当在汉朝时确立。但至西晋,蔷薇与玫瑰已明确区分开来——蔷薇为藤蔓植物,而玫瑰则为树状。
然而,实际在南北朝时期,玫瑰的知名度尚不及蔷薇,即便在唐朝,其声望也难与小花蔷薇相比,这是为何?
缘由极为简单:玫瑰虽具观赏价值,但蔷薇在观赏性与实用价值上均胜过玫瑰。蔷薇可作为建筑与围墙的防护植物,凭借藤蔓的巨大延展性,形成壮丽景观,兼具经济实用性,且花开绚烂夺目。
尽管如此,玫瑰虽未获广泛赞誉,却始终作为名贵花树被珍视保留。
至唐朝,贵族园林多移植玫瑰,标志着玫瑰审美风尚的兴起。
“春日赏玫瑰树,西邻即宋家。门深重暗叶,墙近度飞花。影拂桃阴浅,香传李径斜。靓妆愁日暮,流涕向窗纱。” 唐代诗人李叔卿《芳树》如此描绘
玫瑰与蔷薇最显著的区别在于:玫瑰为直立灌木,高度可达两米以上,花朵瑰丽圆润。
虽不似蔷薇攀爬墙面,却呈现绿叶红花的立体美感,种植于门庭窗前,散发着晚春初夏的明艳气息。
这首盛唐诗作所描写的,正是达官贵人庭院中的玫瑰树。其紧邻门墙而植,深绿叶片,繁花盛开时却时有凋零。当桃花刚落新叶初萌时,玫瑰更显春意盎然,一树独秀。而玫瑰最动人的,莫过于其香气,较桃李更为馥郁。
玫瑰的红艳,象征着饱满而孤独的青春。唐朝崇尚红紫色调,而玫瑰恰好呈现这两种色彩。鲜红的玫瑰盛开于窗前,映衬着寂寞的晚春,困守庭院的女子难免产生青春寂寞、美貌如红花无人欣赏的悲情。
“仙吏紫薇郎,奇花共玩芳。攒星排绿蒂,照眼发红光。暗妒翻阶药,遥连直署香。游枝蜂绕易,碍刺鸟衔妨。露湿凝衣粉,风吹散蕊黄。蒙茏珠树合,焕烂锦屏张。留客胜看竹,思人比爱棠。如传采蘋咏,远思满潇湘。” 唐代诗人司空曙《和李员外与舍人咏玫瑰花寄徐侍郎》
至少在盛唐与中唐时期,玫瑰在长安洛阳仍属难得一见的名贵花木。这得益于其多从长江流域移植栽培。昔日乐游苑那种天然温润气候,在唐朝已有所改变,致使许多植被南迁。
一位姓李的高官家中玫瑰盛开,邀集众多同僚共赏并赋诗。
司空曙受邀参与,见此奇花,赞叹不已。那密集成星般的绿色花蒂尚未开放,而绽放的花朵则耀眼红光。就连此时阶前盛开的芍药,也难与这红艳玫瑰相比,更遑论其香气可飘散甚远。
诗中描绘了玫瑰的重要特征:与蔷薇相似,多刺,引得蜂蝶纷至,却因刺防小鸟侵扰。
玫瑰,花蕊呈黄色,带露绽放,远观如树间缀满红玉,绚烂似立体锦绣屏风。
唐朝赏花宴请时,常于花下席地而坐或设低矮桌面,以玫瑰盛开为背景的雅集,更添晚春秾丽之色。
“窗前好树名玫瑰,去年花落今年开。无情春色尚识返,君心忽断何时来。草染文章衣下履,花黏甲乙床前帐。院深独开还独闭,鹦鹉惊飞苔覆地。痕多开镜照还悲,绿髻青蛾尚未衰。莫道新缣长绝比,犹逢故剑会相追。” 唐代诗人长孙佐辅《古宫怨(一作相和歌辞 宫怨)》节录
此乃晚唐宫怨诗,表明唐朝宫廷亦不乏玫瑰盛开。长孙姓氏或暗示其出身名门——因唐朝有长孙无忌、长孙皇后。虽为拟写汉宫怨,但分明反映唐朝玫瑰已普遍种植。
一位失宠妃子凝望窗外盛开的玫瑰树,去年花落,今年又开。无情春色尚知回归,帝王之心何时回转?
昔日恩爱之时,春草染绿绣鞋,玫瑰花瓣飞舞于庭院宴饮屏障之上。
而今我被囚禁深院,唯有盛开的玫瑰、惊飞的鹦鹉与覆地苔藓相伴。
镜中青春未逝,犹如玫瑰般美丽。
君王若爱美人,莫言新衣绝色,故人古剑方为永恒。
此诗明显化用汉武帝冷落陈阿娇、封于长信宫典故。以玫瑰比喻阿娇,颇为贴切——她美艳善妒,最终被幽禁冷落。
“芳菲移自越王台,最似蔷薇好并栽。秾艳尽怜胜綵绘,嘉名谁赠作玫瑰。春藏锦绣风吹拆,天染琼瑶日照开。为报朱衣早邀客,莫教零落委苍苔。” 唐末至五代诗人徐夤《司直巡官无诸移到玫瑰花》
唐朝末年,最佳玫瑰多产于南方,如徐夤故乡福建,古属南越之地。
他喜爱家乡玫瑰,特将其移植至官署。
徐夤如此赞美玫瑰:其最似蔷薇,易种植。
那鲜艳花朵,胜过一切丹青画作。只是这美好的”玫瑰”之名,究竟出自谁手?
你看,这玫瑰如春日锦绣,随风绽放,向阳而生,一片红玉般明艳。
我喜玫瑰朱衣,速邀宾客共赏,莫让花零落于苍苔。
那么玫瑰之名究竟由谁所取?
从历史记载可见,至少葛洪时代,这种似蔷薇的花树便唤作玫瑰。从古代命名角度而言,这独特名称或起源于汉代宫廷。
“日高闲步下堂阶,细草春莎没绣鞋。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皇钗。” 五代诗人李建勋《春词》
五代时期,玫瑰种植已更普及,涵盖贵族与寻常百姓家。
一对恩爱小夫妻,白天携手走出房间,一定是室内便见庭院玫瑰盛开。
两人踏着春草,芳草刚没过绣鞋,晚春的柔软。
于玫瑰前伫立,丈夫摘下一朵,轻轻插在小妻子凤冠旁。
恩爱缠绵,浓情似水。
此乃最早以玫瑰表达爱意的古诗。有爱有接纳,想必小妻子笑容自心底绽放,被玫瑰衬托得愈发娇艳。
“非关月季姓名同,不与蔷薇谱牒通。接叶连枝千万绿,一花两色浅深红。风流各自燕支格,雨露何私造化功。别有国香收不得,诗人熏入水沈中。” 南宋诗人杨万里《红玫瑰》
南宋诗人杨万里清晰区分了月季、玫瑰与蔷薇。
许多人将月季与玫瑰蔷薇混淆,杨万里未强调藤本与木本区别,而是突出玫瑰花色:一花呈现深红浅红渐变,主体色为红或玫红。
蔷薇则颜色浅,小巧繁茂,月季乃蔷薇人工培育变种。
故此三种花实有分别。
而玫瑰花香气尤为馥郁,杨万里将其比作国香。
“吴姬来,吴船荡漾湖花开。隔堤迎笑欲飞举,不用少年多桨催。问君青春得几许,看取架上红玫瑰。” 南宋诗人戴表元《吴姬曲五首》其一
江南地区至南宋已普遍种植玫瑰。
此诗明丽之处,在于直接将青春与玫瑰联系,热烈动人。
那美丽少女乘船而来,无需情郎催促,自由烂漫奔向爱人,欢欣无怨,享受并追求爱情。
有何可笑?
人生青春短暂,最美青春恰似红玫瑰,该奔放则奔放,该浪漫则浪漫,那是最好珍惜。
玫瑰红色明艳,最能唤起青春热情,古今中外皆然。玫瑰,实为爱情之花,青春之花!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与美。